楚非吾定睛一会儿,瞳孔微张,他不可置信道:“师、师父?”
小师弟的皮囊之下,眼前人内在的声音、口吻、神情、气质,皆是他师父无疑。
见楚非吾认出来了,‘楚文斌’这才满意地收了厉色,道一句:“若无碍,快过来助为师一臂之力。”
当初,鹞鹰带骨笛飞离了崖谷,是要送往楚非吾的师父那里修复。
其实这里就已经出现了不对。
凡花楼有天然屏障,黎月白不开,楼内连一丝消息都不可能递出谷去。
骨笛表面上被带走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真的离开凡花楼。
但它最终却成功送到了楚非吾的师父手中——
只因楚非吾的师父,正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楚文斌’。
骨笛顺理成章被‘楚文斌’拿到。
眼前的‘楚文斌’,其实是点雪杖的掌门人楚南音。
楚南音曾历经江湖三代,是个枭雄。
只是近年年老体衰,才渐渐淡出了江湖人的视线。
只是楚南音并不甘心就此老去,他对这红尘仍有诸多留恋,所以借用了最年轻弟子的身体,以此续命。
年轻的身躯里住着衰老的灵魂,当然容易显出一些不和谐的地方。
楚南音自己也知道,因此多半时间都躲在‘师兄’楚非吾的后面,做那个不起眼的角色。
只有一次,楚南音被瞧出了破绽。
那就是他夜袭骆骨余的那晚。
楚南音未料到那夜骆骨余并未中毒,想带走他时,遭遇了阅了净的突然袭击,只得慌忙逃走。
骆骨余和阅了净觉得此人身形并不熟悉,原因便在于楚南音是借身,自然有种又老又小的怪异之感。
阅了净一下恍然。
在恍然的同时,他也涌上了深深的担忧。
阅了净看着成功借了身的楚南音,皱眉道:“师兄,他这功夫……”
骆骨余只淡淡“嗯”了一声。
阅了净没能再说完后面的话,他心头一下有点重,沉默。
骆骨余垂了眼睫,亦没再开口。
易岚和易屠山从花苞中出现后,大衍门的人眼睛一亮。
看到二人,乌多立刻飞身过去,急急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乌多唤了门人摆阵,逼向却思门道:“交出来!”
然而易屠山理也不理他,只死死盯住黎不晚。
易屠山稍稍缓过劲儿之后,起剑,一掌推出去,将剑锋直刺向黎不晚。
“黎姑娘,小心!”易岚见状,飞身过去保护。
黎月白余光瞥到这边的情况,立刻变了脸色。
她顾不得其他人的纠缠,反身过来。
骆骨余的绸带已经卷上黎不晚的手臂,将她带离了易岚身侧。
不过易岚一招借风纵鹤,身形快似闪电,跟了过去。
黎月白翻一个玉骨裁冰,手中藤枝散若冰刃,刺向易岚。
易岚内力尚未完全恢复,只得转一招醉花点灯,躲开了冰刃,身姿也远离了黎不晚。
但是他在身姿撤离的同时,反手探出蒲花扇,成功扯落了黎不晚的头纱。
坠金头纱玎玲掉落,一瞬间整个幽暗长廊萤光大亮起来。
众人顿觉幽光刺目,纷纷抬手挡了眼睛。
黎不晚抬手,摸在自己脑袋上。
她叹口气,终究是瞒不住了。
长廊陷入一片寂静。
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黎不晚露出的头发上。
他们来凡花楼,只为一个目的。
如今这“目的”正浮在黎不晚的头发之上。
黎月白担心得不错。
在孟家,黎不晚发心密匙显现时,除了她之外,还有易屠山也看到了。
易屠山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但终归是通过地上光影悟到了这个秘密。
密匙在黎不晚身上。
她的发心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悬浮着一把金灿灿的钥匙。
不消多说,众人皆已明了,这就是尽家密匙。
众人的目光变化万千,有惊讶,有欣喜,有恍然,有垂涎。共同的一点,是势在必得的狠劲。
“这光……”阅了净怔怔然。
萤火之光闪耀过后,开始流转不休,金灿灿的钥匙不过寸余,通体璀璨,细密的纹路上篆刻着看不清楚的符号印记。
随着流转明灭的光线,它好似一个蛰伏了千年的东西苏醒了,又好似一个能够轻易唤醒蛰伏千年之物的东西。
藤影为之俯首,花丝为之绕舞,连飒飒风声也屏息凝滞。
这是一把能够解开万物的钥匙。
阅了净凝重道:“师兄,离远一些。”他抬手挡在骆骨余身前,绝不靠近这钥匙。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视密匙为蜜糖的诸人,个个摩拳擦掌。
易岚率先回身,他道一句:“黎姑娘,冒犯了。”随即再度出手,刺出蒲花扇扇叶,向黎不晚头顶夺了过来。
黎月白在旁冷眼瞧着,他果然是为此而来。
黎月白早有戒备,藤影寄情化作细丝,丝丝缠住扇叶。
黎月白再道一遍:“我就知道你会来。”素手将扇叶反刺回去,讽刺道:“知道你会来,抢。”
易岚口中所说的为她而来、前来抢亲,黎月白从一开始就一个字也不信。
“狼子野心!”黎月白道。
易岚弥久现身,只不过为抢夺密匙,成就他的野心罢了。
密匙显现的这一刻,他的真面目也不再遮掩。
大衍门看到密匙,也遮掩不住地垂涎,他们眼都直了。“原来在这儿!”
孟家之事过后,大衍门安插在却思门的探子探得风声:
却思门极有可能知晓了尽家密匙所在。
只是还未来得及探得更多,探子就被却思门杀掉了。
于是大衍门便想到,先不露声色,跟紧了却思门再说。等却思门有所行动时,他们再跟在其后摘桃。
这也是大衍门为何要偷孟家追云散的原因,他们需要不动声色地追踪却思门。
跟着却思门来到凡花楼之后,大衍门果然发现了却思门行动诡异的地方。
尤其是这两日,易屠山率人夜闯了黎不晚花房,今日一早便不见了踪影,门中其他人也都消失无踪。
大衍门误以为是却思门已经拿到了密匙,因此方才才如此着急地追他们。
眼下一看,密匙竟在黎不晚的头上,却思门并没有得手,大衍门怎能不喜出望外。
所有的狼子都显露出了野心。
不管是却思门还是跟随而来的大衍门;
不管是被却思门拉拢来合作的虞门还是或早或晚跟来凡花楼的其他人……
等等等等,皆为抢夺密匙而来。
黎月白索性收了招,她睥睨众人,一挥手,凌凌然道:“我说过,你们想要的东西,今日会如你们所愿。”
随着她挥手的动作,空中所有花苞都裂开了。
浓郁的湿润清香气味传来,众人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各个门派静观其变,各自筹谋着一会儿要用的招数诡计。
白色大花苞绽开后,里面的人纷纷掉落下来,是一众来了凡花楼的江湖客。
却思门门人尤其多,不过都已经半死不活了。
裂开的花瓣没有像之前被破坏的那几个一样碎裂,而是缓缓散成了和藤蔓上开出的小白花一样的花朵。
小小白色花朵纷扬弥漫,在空中流光飞舞。
飞舞的白花散发着湿润的清香气息,越来越细密,挡住了众人行动的视线。
绽开的大花苞中,只有一朵没有分裂成小小白花,而是逐渐凝成了一株透明的藤蔓。
清尘大师在里面打坐,黎若草和黎竹青相伴左右。
黎月白拈指,将这株藤蔓轻手推向了树藤之后。
黎月白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花,笑了,她睨眼过来,幽幽道:“你们不是想要吗?”
不是都想要她妹妹头上的密匙吗?
黎月白指尖掐破一朵小小白花,笑盈盈道:“到地狱里去拿吧!”
漂亮笑容中,指尖白花瞬间炸出一串火花。
预备配合却思门进行偷袭的虞寒天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鲜血从他眼眶涌了出来。
他离得近些,眼睫沾上了一丝丝火花碎光,整个眼球被直接炸碎了。
众人悚然戒备。
黎不晚此时已经想通了全部,见状急喊一声:“姐姐不可!”她晓得姐姐为何会如此了。
“不要伤人性命!”越是晓得其中缘由,黎不晚越是要阻止黎月白的行动。
诚然有些人是为抢夺密匙而来,但这其中又还有多少无辜之人。
黎不晚一着急,说话顾不得修饰,劝向黎月白道:“姐姐,趁他们还没死,收手吧!”
她不能让姐姐的手染上无辜人的血。
黎月白看着她,笑了,“小晚。”她歪歪头,笑眯眯安慰道:“别担心。”
“等一会儿炸飞了,就死了。”黎月白说着,指尖拈起白花。
这些碧合花是她精心养出来的,吸了足够多的内力精气后,弹指间便可将整座山谷炸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