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稍加思索,便不难想到,不是没有花香,而是香到极致,入了无色无味之境。
可易岚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又轻看了如今的黎月白。所以才没看透黎月白下的这步棋。
易岚拱手完,不由得起眉又问一句:“只是在下不知,骆兄是如何能保得周全的?”眼神看了过来。
骆骨余明明和他一样去了清尘阁,为何却能避开花香的熏染吸食?易岚很想知道。
他看着骆骨余,又看了看黎月白,眼睛微妙地眯了起来。
虽然黎月白口口声声说要骆骨余死,但易岚还是不放心。
他在想,骆骨余之所以能逃过清尘阁一劫,会不会是因为黎月白真的对他动了感情?
易岚原本并没有将骆骨余这个所谓的情敌放在眼里。
可眼下不得不多看他一眼了。
易岚不露声色地捏紧扇骨。
他要是敢,他就真的拧断他的脖子。
易岚对骆骨余起了肃肃杀心。
骆骨余睁开眼睛,笑了。
有时候男人莫名膨胀的自信会让人想发笑,而这自信在一瞬间破掉,酸风四处乱刮的时候,就让人更想发笑了。
易岚口口声声说来凡花楼是为了抢亲,可在清尘阁与‘情敌’骆骨余正式照面后,却表现得尤为不屑。
这让骆骨余忍不住出言试了他一下。
他问易岚‘打吗’,易岚的回答让他马上明白了,此人自视甚高,难怪黎月白会毫不念旧情,将他也送进了清尘阁熏染。
易岚总以为黎月白尽在他的掌握中,殊不知人是会长大的。
他对她的轻视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易岚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接受,黎月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对他无限崇拜仰慕的小女孩。
骆骨余瞧一眼易岚沉下的面色,悠悠答道:“我没有中招,多亏月白姑娘。”
拈起一枚淡粉色花瓣,有意将话说得引人遐思。
寻找洞冥丹的这些年里,骆骨余对各种草药植物的习性可谓知之甚深。
阴桃花花瓣,除了是藤蔓系花苞的克星,还可以抵御自身花芯产出的食人香气。
黎月白送骆骨余到清尘阁时,不知他早已参透了阴桃花的秘密,所以反使骆骨余得了机会,在清尘阁采下了更多的阴桃花花瓣。
这些花瓣帮助骆骨余抵御了花香熏染,同时,也让骆骨余想清楚了事情的全貌。
在清尘阁悠然赏花赏景的时候,骆骨余就已经算好了,一会儿若是打起来,就用‘楚文斌’来破局。
——当初骨笛声在凡花楼第二次响起时,骆骨余就已经探清了骨笛原是到了楚文斌手中。
再往后,不难发现此‘楚文斌’非彼楚文斌。
一切果然如骆骨余所算。
‘楚文斌’被唤出来后,顾不得再掩藏身份,直接对打起来。
骆骨余不用自己应招,省时省力,自然淡定悠然。
相比之下,易岚就不是那么淡定了。
骆骨余这引人遐思的回答一出来,易岚就挥出了蒲花扇,叶叶杀招。
“和小黎联姻?骆兄怕是痴心妄想。”一向自诩潇洒不羁的易岚,难得出现这样的阴郁时刻。
他朝骆骨余打了过来。
“门主!”易屠山喊他一声。
他们却思门本就元气大损,眼下只余他们两人还有战力。
易岚打去骆骨余那里,不仅乱了他们夺密匙的计划,还平白消耗内力。
对他们的最终目的来讲,这根本是无谓的争战。
但易岚已被激怒,一心杀向骆骨余。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失控,这个失控,包括失去对理智的控制。
易岚不顾门派大计,导致围攻黎不晚的虞门没有得到及时助力,一下空了阵位,被黎不晚一剑挑飞。
飞出的虞门人撞到了外圈包围的大衍门门人,乌渺怪叫道:“不要踩我的新靴子!”很贵的!
虞寒天见乌渺语气这么不客气,也没什么好脸色道:“你的脚若是不会动,不如砍了。”
“你——”两派被打飞,心中都有不悦,一时忍不住口角几句。
趁此机会,黎不晚腾身离开了包围圈。
黎月白见状,立刻结咒。
这是炸翻其他人的最好时机。
骆骨余余光瞥见,一招足点梧桐,将易岚引到了黎月白身前。
“你还敢靠近她?”易岚见骆骨余飞向黎月白那边,立刻追来。
易岚挡在黎月白身前,黎月白拧眉,“让开!”呵他。他挡住了她结咒的阵法。
易岚有些失了往日的潇洒从容。
他静了静,平复下刚才被激起的情绪,转身,看向黎月白道:“小黎,跟我走吧,带上她跟我走。”示意黎月白可以带上黎不晚一起。
“我可以保她……”易岚的话没说完,“啪”一声脆响,黎月白给了他一巴掌。
易岚闭了嘴。理智回笼。
他曾看出过黎月白想要葬送所有人的目的,所以他问过她,“这后果,你当真负的起吗?”
那时他还自信地以为,自己会是例外。若她负不起,他愿意与她一起担负。
他来凡花楼,确实是为了密匙。
但又如何不能说也是为了她?
他人都已经来了凡花楼,他为什么、凭什么不能两者都求、两者都要?
男人总归野心勃勃。他有野心怎么了?易岚不觉得这会和要她产生冲突。
“小黎。”易岚抬眸,“男人都是有野心的。”
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潇洒,易岚噙了笑看过来。他这么做,不代表不在乎她。
黎月白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摇头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①她不稀罕。
与此相同,在黎不晚密匙这样事上,黎月白同样认定:“好心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好心。”
黎月白不再废话,手上凝起杀意,点亮了浮空中所有小白花,看向一众江湖客。
怪不得,怪不得姐姐当初要关自己禁闭。
黎不晚点脚,毅然落身在小白花之中,阻止姐姐点燃。
黎月白关黎不晚禁闭,是为了防止她暴露在江湖客视线内。
后期黎月白的布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再让黎不晚出来东探西探,以免扰乱计划。
加之却思门已经确定了密匙在黎不晚身上,一直蠢蠢欲动。
所以黎月白要将黎不晚全权看护起来,不惜强硬手段。
阅了净当初那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黎黛为何要打晕黎不晚。
因为黎月白知道,住在无香苑的江湖客中,很多已经知道了密匙在黎不晚身上,所以,在黎月白的布局没有完全完成之前,她不允许黎不晚踏入无香苑。
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太危险。
所以那天眼见黎不晚要穿越长廊,黎黛来不及阻拦,才会简单粗暴先将其打晕。
本来打晕后是要带黎不晚回房间好好安置的,只不过被骆骨余截胡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姐姐。”黎不晚鼻尖红红,道:“你不累吗?”费尽心力,为她谋划至此。
黎月白笑道:“怎么会。”她来到黎不晚身前,“姐姐在时,你永远不要站在危险中。”
黎月白抬手,将她从小白花之中拉出来。
黎不晚试探着聚了些内力抵抗,但黎月白轻松化解掉了,将她拉到了身侧。
黎不晚皱眉。
姐姐这些年缠绵病榻,全靠清尘大师的内力维持精神,她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心力布下此局?
如今瞧着,她内力竟也远胜从前。
若说是因为雕棠果,可这雕棠果虽然好用,但服用后至少需要休养生息月旬才能起效。
黎不晚想不明白。
黎月白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因为雕棠果我只服了三分之一。”眨眨眼。
此话一出,黎不晚马上想到了,“雕棠果……是那天吃得月饼?”
黎月白点点头。
黎不晚着急了,“姐姐,你为何这样!”她千辛万苦寻来的治病解药,可以帮助姐姐痊愈的药,怎么可以只吃三分之一呢?反倒哄得她吃下了更多!
黎月白笑着道:“傻妹妹,这雕棠果,本就是寻来给你吃的。”黎月白道出实情。
黎不晚所练功夫与她并非出自一派。
那种以自己身体为武器的功夫,练久了极易走火入魔,扭曲心智与面貌。
黎月白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不幸发生在自己妹妹身上?
因此她用尽千方百计,终于得到可以化解的方子,那就是雕棠果。
服下雕棠果,不仅可以阻断走火入魔的风险,还可以极大的增长内力,一颗胜过一甲子。
本来整颗都是要给黎不晚吃掉的。
只是突然出现了密匙这件事,黎月白要谋划今日这大局,自己的心力又实在维持不住,才不得不吃了小小的三分之一。
吃下月饼后,黎不晚昏睡许久。
后来一连几日甚至都要靠凝神香才能醒过来,这皆因雕棠果服用后,需要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
黎月白关她禁闭那么久,也是因为算进去了这个考量。
黎不晚一下哭了,“姐姐,你不要命了吗?”好好的果子不吃,居然给了她。
黎不晚想起来,有一次她觉得姐姐的手掌润润的,好似出了很多的汗。细看来,面色也比前几日薄白。
原来这都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她,姐姐才不得不靠着那一点点的雕棠果,日夜不眠加紧修炼。
黎月白替她擦擦眼泪,抚慰道:“怎么会。”她怎么可能不要命。
黎月白道:“你还在,我怎么可能留下你一人。”
江湖凶顽,人心险恶,世事悲凉。她们已无父无母。留黎不晚一人面对这浊世,黎月白不忍心。
所以她再舍不得,也还是吃了三分之一雕棠果。
黎月白要保证自己炸死所有人之后,还有余力带走该带走的人,留一息生命。
易屠山最受不了这种场面,恶声打断道:“哼!说得好似情深义重。”
他瞪向黎月白,“你若真的爱护你妹妹,为何不劝她直接送出这钥匙?”
这样就没有人会追着黎不晚不放了。
众人闻之,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