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骨余收了目,点头。
黎不晚笑了,缓缓直起身,道:“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得到。”
“以前是我一时糊涂。”黎不晚敛了笑容,眸光罕见地漠然起来,她道:“以后,江湖不见。”
不止如此,若他真的敢去侵占尽家资源,那,就是仇敌。
黎不晚将这些清清楚楚写在眼眸里。
她打开窗户,利落腾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未成形的黑暗淹了过来,压得屋子里夜色也深深。
骆骨余淡然起眉,脸上表情收拾得干干净净。
阅了净静静现了身。
刚才的情景他尽收眼底。
阅了净关上呼呼进风的窗户,暗自感慨:做这做那,做了许多,都不如做个哑巴。
骆骨余视线被阻断,问一句:“给她了?”
“算是吧。”阅了净回道。
他将东西放在了黎不晚的口袋。“她早晚会拿到。”
阅了净头疼,“师兄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一夜过去,阅了净已经从绝望思绪中挣扎出来。
江湖凶险,歹人凶顽,少年人踏入江湖,时常会觉得沮丧。
但是,不要先认输。
江湖能把人撂倒,但管不了人起身。
阅了净看着骆骨余淡雅面庞,忍不住多说一句:“想把人赶走,也不一定用这种方式。”
干嘛非得让自己当坏人?
骆骨余默了下,他当然知道他在讲什么。
骆骨余笑了笑,道:“都说我不是好人,那我再做好人的话,岂不是太吃亏了。”
岔过话题,蒙上了白纱巾。
几日后,穆刻玉安等在入山必经之路。
桂花飘香,满目柔白金黄,车轮辘辘声在香气中响起。
穆刻玉安旋身,轻盈落在了华丽车顶。
“太慢了。”穆刻玉安道:“我还以为你去见阎王了。”探身掀开车帘。
骆骨余迎上他看好戏的双眼,道:“别想了。”
“就算我去见了阎王,事情你也得做。”俨然一副奴隶主模样。
“啧啧。”穆刻玉安翻身进来,撇嘴,“这代价太惨重了。”
“不然呢?”骆骨余悠然回他一句。当初他也可以不答应的。
当初穆刻玉安答应会联手对付鬼面人,骆骨余才保了他一命。
穆刻玉安被吊在井上审讯受罪是真,沉井要命是假,那口井井底其实有道通渠。
而穆刻玉安的腿,则是祝卿卿舍了命救治的。
眼见着穆刻玉安选择的宿主一个一个被杀死,祝卿卿着急在心,她不知从哪里求来了一道邪方,豁出命去偷偷用了。
只是她来不及看到结果,就在和流不逐的对战中失了半条命。
另外半条,是穆刻玉安求到了凡花楼才保下的。
在黎月白的帮助下,祝卿卿的小命得以靠植物暂时养住。可若让她能够醒转过来,还需要千山草。
莫夭迦伤养得差不多,就代他寻千山草去了。
作为交换,他则要留下替黎月白做事。
所以穆刻玉安说累。
先答应了骆骨余,又答应了黎月白。做完她的做他的,一个人打两份工,怎能不累。
穆刻玉安心累得摇头,问:“接下来怎么做,长话短说。”
他们原来预备联手,待杀手祭从鹊姬那里跟踪到确切消息后,直接杀向鬼面人老巢。
可如今骆骨余吸收了密匙,恐怕很快就会变成石山王了。
穆刻玉安睨眼过去,“杀你吗?”
骆骨余淡定回:“必要时,自然。”
穆刻玉安曾指着他说,“你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呢”,当初的这声感慨里,暗含了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讽刺深意。
这深意便是,骆骨余若封锁不了石山王灌注进来的那些意识,就将会一点一点被石山王吞噬,变得越来越像石山王,直到彻底成为石山王。
穆刻玉安那时很想知道,骆骨余接下来要走的路,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现在,他知道了。
穆刻玉安不无遗憾地摇头,“没想到,还是逃脱不了。”
骆骨余倒是看得开,“宿命如此。”
应该就是宿命吧。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人生有太多种解法。
可谁的命运谁知道,走来走去,也只有那一条路罢了。①
穆刻玉安沉了会儿,换个轻松话题,道:“那,你的婚事怎么办?”
先前黎月白是楼主,而今黎不晚是楼主。两个都不是好惹的,穆刻玉安看戏地问。
一直对穆刻玉安不放心,偷偷跟踪在后的孟厘,听到此问耳尖一凛,在夜色中藏好了身姿,细听。
“婚事?”骆骨余轻笑,闲闲道:“不考虑物种的话,我只想和我的美人榻成婚。”
吸收了密匙后,他疲倦的时刻更多了。
穆刻玉安哈哈笑了,道:“还算你略通人性。”
“不过即便如此。”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穆刻玉安感慨:“还是好想叫人把你送去屠宰场。”
骆骨余睨眼过来,不甚在意,只“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穆兄治好双腿,是为了让人打折的。”语罢,绸带肃肃荡了过来。
两人对起招来,颇有些互探如今深浅的意思。
孟厘哼着小调,快乐回了茅草屋。
“孟大哥,你怎么这么高兴?”流衫问。
孟厘嘿嘿一笑,道:“黎不晚的婚事吹了。”再也不用担心羊入虎口了。
他得赶快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孟厘叉腰问:“她人呢?”
流衫道:“阿黎出去散心了。”歪下头,瞧着笑得一脸不值钱的孟厘,忍不住问一句:“孟大哥……你是不是喜欢阿黎?”
孟厘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胡说!”他条件反射地矢口否认。迈出去的脚谨慎收了回来。
孟厘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屋,道:“她的事我才懒得操心。”
不管不问般,头枕双臂躺倒在了草堆里。
孟厘望着草屋缝隙泄露出的星光,不知怎的有点慌了起来。
那滋味就像小时候他偷吃了爹的芝麻丸,被娘亲捏住了嘴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