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中天,黎不晚一身雪扑扑的回来了。
一进门,听得问声:“去哪儿了?”
黎月白正等在桌前,桌上一壶热茶,两只茶盏,几盘精致小菜。
黎月白示意黎不晚坐,沏了杯热茶递与她,耐心再问一遍:“去哪儿了?”
黎不晚默默接了茶,道:“出去看灯了。”
河道两岸皆张了彩灯,彻夜通明。
黎月白点点头,看她道:“在岸头树上赏的,对不对?”
黎不晚不说话了。
黎月白将她看穿。
黎月白知道,白日那番争论,定惹得她心不静了。她有心事,睡不着,所以大晚上去了岸头树。
黎不晚小啜了口热茶,突然主动道一句:“姐姐,开春咱们就回家吧。”
她说的是她们最初来时的家。
其实她现在就想回,只是眼下天气太寒,不能渡海。
黎月白无声叹了口气。
黎不晚这是想逃避,她想逃避,说明事情还在她心里,能轻易勾动她的情绪。
黎月白放下茶盏,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原谅易岚吗?”这话稍显突兀,黎不晚抬起头。
这些日子,易岚不断寄来书信和养身体的奇药,可黎月白从来没给过眼神。
黎不晚好奇,黎月白道:“是因为,如果人什么都能原谅,那过往经历的一切就成了活该。”
哪有那么多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过是王八上岸缓一缓。
黎月白看得通透,话也说得直白。
她对黎不晚道:“人要是自找活该,那从今往后,就别再开口说苦,也没资格再哭。”
“小晚,你能明白吗?”黎月白看过去,问。
黎不晚捧紧了茶盏,低头,没有说话。
黎月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吭声。
黎月白起身,抬手,拾起了黎不晚的一只手掌。
她翻过黎不晚的掌心,一枚贝叶显现——黎不晚的手掌中藏着的一枚贝叶。
黎月白没有动那枚贝叶,只道:“快刀斩乱麻可以,是因为麻无情。”
她一把抽出了黎不晚身侧的美人剑,接着道:“可如果要以剑切断莲藕,那就难了。”
黎月白以剑挑起了桌上莲藕片,道:“因为藕有丝。”
剑端挥动,斩断的莲藕片落地后果然丝丝相连。
黎月白收了势,将美人剑置于黎不晚掌心。
她重归语重心长,道:“剑断不了藕丝,是因为还不够坚定,还下不了决心,若真的下了决心,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不用出剑,莲藕尽烧,灰烬都散去,自然再不会有丝。”
语罢,指尖燃点火焰,落地燎原,藕丝果然被烧得一丝不剩。
黎月白看着黎不晚,“即便是偶尔飘出来的思绪,也会左右人的心境。”
她道:“若决定向前,就不要再回头。”缘生自赴千山雪,分尽何劳一叶舟。
黎不晚沉默许久。
黎月白耐心等着。
半盏茶后,黎不晚握住了美人剑,剑火燃点,烧尽了掌心那枚贝叶。
那贝叶是流衫替她向执笔判官讨来的,上面写满了西照山大魔头的消息。
余灰散尽,黎不晚定了心,她看向黎月白,道:“姐姐,我晓得了。”
翌日。
黎不晚出门,见门口一团高大的蓬松绒毛。
黎不晚怪哉:“哪里来的妖怪?”
孟厘回头,“有我这么帅的妖怪吗?”他穿着金丝貂,招摇得不像话。
黎不晚道:“你不是说,穿上这个会被牵走吗?”
他明明昨日才说过穿貂像狗,死活不肯穿。
孟厘裹了裹毛毛,道:“虽然但是,我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黎不晚这才听出他带了一丝鼻音,“你感染风寒了?”问。
流衫正巧过来,招呼道:“阿黎,孟大哥。”打个哈欠,问一句:“孟大哥,你昨天三更半夜出门做什么?”
孟厘哼下鼻子,“没什么。”
执笔判官听他嘴硬,忍不住点破:“没什么你远远守着那颗岸头树干嘛?”
孟厘没料到竟被看到了,心里莫名一虚,马上更加嘴硬道:“我哪有!”
执笔判官的话是想点给黎不晚听,孟厘左闪右拦不想让她听到。
最后孟厘如愿了。
不过不是他阻拦的效果,而是,黎不晚压根没听他们的对话,转头就走了。
孟厘“啧”一声,“没良心。”
“良心也是心,孟兄,得先让人家看到才行。”执笔判官提醒。
孟厘一挑眉,话锋转了过来,“执笔兄,我是说你没良心,乱讲害我。”作势要与他切磋一番。
执笔判官直摇头,笑道:“好啊,那就打一架,看到底谁没良心。”
孟厘已服过伤寒药,眼下活动活动筋骨,发发汗更利于恢复。
他朗声应下,两人一路打出了楼去。
打完回房沐浴,刚穿好衣裳,黎黛端着一碗药敲门进来了。
孟厘束好腰封,挑眉道:“……还喝啊?”药剂过量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黛搁下碗,道:“楼主吩咐的,孟公子随意。”她只是奉命行事,喝不喝在他。
“你等等。”孟厘听了,叫住她,问:“你说,这是黎不晚吩咐的?”
黎黛点头。孟厘“哦”一声,没什么波澜道:“好,我随意,你下去吧。”
等黎黛身影消失后,孟厘端详起这碗药。
原来黎不晚早上转头就走,是去吩咐煎药去了。孟厘翘起唇角,潇洒执起药碗。
或许,执笔兄的建议也不错。
药剂过量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孟厘吃多了药,整个人昏沉无力,睡了过去。
待一觉醒来,黎不晚已经离开了沸雪城。
“什么?”孟厘脑袋还有些昏昏的,扶了下,诧异道:“她去哪儿了?”问向黎月白。
黎月白看向他,道:“小晚是凡花楼楼主,自然是去为凡花楼尽心了。”
“孟公子。”黎月白起身,掀开珠帘,道:“沸雪业已成景,诸位赏过,凡花楼也要去下一处了。”婉转提醒几人,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当初黎月白留下几人,并不全然为了致歉,还有一半的私心。
她要亲自过目,验证几人是否为小晚的真心朋友。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黎月白总算放下了心。
只是她也发觉,孟厘的真心似乎太过真心了。
黎月白不想黎不晚再受什么困扰,于是索性将人遣去了清净处——这也是那晚夜谈后黎月白做下的决定。
那清净处,尤为远离西照山。
远远的西照山,此刻。
“不、不好了!”一个黑头黑脑,身着黑衣的喽啰奔出仙人洞,面色惊慌地禀报:“主上他,他又不见了!”
喽啰向身后一指。
身后的仙人洞里铺满了翡翠玉辉石,萱草芭蕉种在此间点缀。
桂枝供暖下,整座洞府泛着雅致冷光。
犀角玉雕窗燃着一支伽南香,熏香袅袅,缭绕在美人榻上,榻上随意搭一条珊瑚驼绒毯。
本该在窗下毯上雅卧的人,此刻不见了踪影。
“慌什么。”楼天照睥睨过去,腹音缓缓道:“他出不了西照山。”
下令,“无极无欲,派人搜山。”
楼天照颧高目吊,面削如刃,烛影幢幢下,显出一副鹰视狼顾之相。
“是。”无极无欲着一身白,面色阴气十足,犹如地狱里浮上来的白无常。
小喽啰无一紧跟在两人身后,一齐领命去寻人。
楼天照身姿未动,丝毫没有‘主上’会逃出去的担忧。
他们的主上刚来西照山时,尚保有骆骨余的意识。
有时候被骆骨余的本我占据了上风,‘主上’这具身体就会想逃离西照山。
不过如今鬼面人已经全然没有这个担忧了。
楼天照阴恻恻一笑。他们给骆骨余用了鬼骨香。
鬼骨香的根茎有慢毒,扎入血管后,可食人脑识。
鬼骨香催化了石山王意识的觉醒,配合着密匙解封的威力,进一步清除了骆骨余的本我,让石山王缓缓苏醒,真正掌获了这具身躯的主导权。
就连一直不离不弃,跟随骆骨余来到西照山的阅了净,也在石山王觉醒后,被‘骆骨余’这具躯体,他们真正的主上,打得将死,扔到了西照山的尸山上做活死人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