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来说,聂蜀凝在这里过得不错,至少生活很规律。
镜房的角落里堆着很多被褥和抱枕,他初步判断应该都是全新的,在此之前没有人或非人使用过它们。他不信任那些构造未知的镜墙,总疑心镜子一抬,后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枪管。
聂蜀凝在稍微偏离中央的位置,用这些被褥拼了一张很大的床铺。
——之所以不在正中央铺床,是因为那里每过几个小时,地板就会打开一道缺口,接着升上来一座镜台,上面是非常规整的餐食。早餐通常是粥,有时候是煎包,午餐三菜一汤,晚餐同样,吃完后将餐具放上去,镜台就会重新沉入地下。
镜房中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人会来光顾。其中一个就是那天替他清洗的人,白色中长发,淡红虹膜,双排扣白色长大衣。聂蜀凝给他取了一个代号,叫“白乌鸦”。另一位是个黑发黑眼的青年,通常都穿着睡衣,瞧着和普通男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在于,白乌鸦会叫他“主人”。所以聂蜀凝在心里给他的代号也是“主人”。
而他的伤初步痊愈之后,无休无止的折磨就开始了。
每天晚餐后,“主人”会问他同一个问题:“你是谁?”
他第一次的时候回答:“我是聂蜀凝。”
“主人”微笑着说,他答错了。
镜房的中央又升起高台,相同的材质构成了各式各样的刑具。
人类在折磨自己的同类方面向来很有天赋。
于是各种各样造型一看就令人胆寒的用具招呼在他身上。当刑讯逼供的招数被不打算问出什么的审讯官使用,所造成的威力是十分可怖的。
聂蜀凝怀疑他单纯只是想折磨自己——也或许这就是真相。
仅仅是一个小时之后,“主人”就随手放下链锤,用脚尖戳了戳血泊中的聂蜀凝,问:“想起来你是谁了吗?”
以一个诡异而扭曲的姿势俯趴的聂蜀凝很轻微地挣扎了一下,艰难地偏过头,说:“……聂蜀凝。”
“主人”微笑着说:“错。”
“……你想……杀了我吗……”聂蜀凝唇边涌出血沫,连咳嗽都有气无力。
他估计自己至少有一根肋骨扎进了肺里,连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主人”回答道:“如果你一直答错,那么是的。”
聂蜀凝闭上眼睛,说:“人在屋檐下,悉听尊便。”也许求饶会是那个人想听的回答,比如“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之类的。可是根植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没法将这样的话说出口。
聂蜀凝心里对自己是有某种模模糊糊的直觉的,他知道自己很强大,他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可是这种能力放在白乌鸦和主人身上总是失效。
也许他会就此赴死。不知身在何方,不知身份,无名无姓,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聂蜀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腹腔被精准地向两边剖开,断裂的惨白肋骨向外突出,大部分内脏和器官都被拖出体外,完美地陈列着。胃袋、膀胱、大小肠更是被豁开,展示着其中的内容物。
一座灰白色的十字架穿透他的心脏,将他钉在地上,十二支同色的箭矢均匀地穿透他的四肢主要关节,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昆虫标本,摆出了一个十分夸张的“奔跑”姿势,既残忍,又靡丽。他冷得厉害,血液的流速都开始放缓了,没有一个关节还能活动。
坚硬的镜面根本无法阻止这种灰白色的无名材质,光滑的镜面上出现了一圈圈碎裂的痕迹,像水面散开的涟漪。
聂蜀凝忽然有了一个设想:假如有一支足够庞大的箭矢,笔直地向立方体的顶面射出,会不会形成那一整片的碎痕?
他很困,也很疲倦,可是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愿意在一片未知中渡过。哪怕是死,他也要在那两个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因为极度的虚弱,聂蜀凝的精神没法长时间集中,思绪总是会跳跃。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还没死?
通常来说,一位成年男性的血液总量大约在5L,失血超过1L就会产生失血性休克。
聂蜀凝估计自己的失血量已经超过了5L——没错,这甚至超过了他的血液总量——可是那颗过分顽强的心脏仍在源源不断地泵出血液,血液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淡粉,流淌在碎裂的镜面上,像一幅乱泼颜料绘成的巨幅油画。
“主人”拿着第十三支箭矢在他身边转了两圈,琢磨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能刺下去的位置。
聂蜀凝的呼吸轻而浅,任何一点轻微的动作都会撕裂他被扯出的内脏,可是他在两个小时的残酷虐待之后依旧保持着清醒,眼睛随着对方的位置而转动。
破败的躯体中,人类的精神就像星点火光一般不屈不挠地燃烧。
“主人”愉快地自语道:“很好。”
最后一支箭矢从聂蜀凝瞳孔中央穿入,在短到他感受不到的时间里,从后脑穿出,贯穿了他的头颅。
巨大的惯性让他的上半身重重往后一仰,于是先前的那些箭矢彰显了它们的存在感,再一次撕裂了他的血肉和肌骨。
干瘪的身体挤出了少到可怜的淡粉血液,淅淅沥沥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