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瑟呆呆地看着他,记忆一瞬闪回,内心不着边际的猜测被证实。
穆赫兰道回来了,他寄生了尤斯塔斯的身体,也许再过一刻钟,人鱼就会像过去的狐妖一样,只剩残碎的鳞片和损坏的骨骼。主人知道,但他觉得这很有趣,于是就像过去一样放任。
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在这个世界,主人想要谁活下来,那他无论如何也死不了,反之,就连收尸也难了。
魏瑟仓促地低下头,几乎连左眼的花瓣都要闭合起来,颠三倒四地恳求道:“让我一起,最后一次,只要是主人想看到的……我都会去做。”
谢覆衾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误会,却眼神一闪,并没有澄清。
毕竟……这才有趣,不是么?
塞尔皮恩特眼神迷离,金色的竖瞳不断放大又缩小,眼前的事物也随着焦距的远近变化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变幻。
他在朦胧中看见了无数颗半透明的气泡,气泡有大有小,颜色与形状也各不相同,唯独相同的一点是,里面总是包裹着一个极度微缩的世界。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只不过因为距离太远、观看者的维度太高而像是气泡。
它们从维度最深的世界残骸中诞生,像一颗种子逐渐长大,也像一颗上浮的气泡,越来越大,其中的世界也越来越繁荣,直到接近海面。
“啪”。
气泡破了。
塞尔皮恩特最开始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直到他看到了一个相当明亮也相当大的气泡,它外表浑圆,几乎凝实,三千条玄妙的大道如同环绕的乐谱,萦回在世界的外壳之间。
宛如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入神志不清的大脑。塞尔皮恩特瞬间反应过来:他见过这个世界,但绝不是在这样的角度见到的!
——生而知之者对诸天万界都略知一二,为了不让这些记忆弄混淆,他必须要有一套足够行之有效的记忆与辨别方法,事实证明他的方法的确有效,比如他现在就十分清楚这不是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的记忆被入侵了,他读到的是入侵者的记忆。
同样,塞尔皮恩特对自己的能力有充分的认知,即便是在蜕皮这样的虚弱期,趁虚而入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能够这样无声无息潜入他深层意识,能这么做并且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
穆赫兰道!
他和穆赫兰道交过手,对他诡谲的能力印象深刻。无论是修改潜意识与底层记忆,还是汲取对方的肉身如金蝉脱壳一般取代对方而活都十足诡异,再加上精通预言,以及种族天赋宛如开挂般的不死设定——通明使这样的位置难怪会归他所有。
自己是什么时候着了他的道?
塞尔皮恩特艰难地从被快感俘获的思维中攥出一缕清醒,注意到了另一个奇怪之处。
按理来说,入侵意识最困难的时候应该是最开始,那个时候被入侵者的知觉最强烈,抵御能力也最高。但他明明已经被潜入成功了,怎么到头来却反让自己读到了他的记忆,因此发觉了当下处境?
穆赫兰道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或者说,这是下一个环环相扣的圈套?
被魏瑟和塞尔皮恩特同时警惕的穆赫兰道此时并不像他们想象的一样胜券在握,或者说,他几乎是这个词语的反义词。
他预言到了主人的归来,同时得知空置已久的断罪官一职被交给了一个关押的俘虏。
尤斯塔斯他凭什么?他有经历过旷日持久的从属官选拔吗?经历过血腥残忍的厮杀决斗吗?经历过竞争对手们的陷害和反击吗?经历过最终主人的面试——哦,这个他经历过。
魏瑟克雷厄已经够走运了的,打架水平菜成那样,凭借一手出类拔萃的画技和艺术鉴赏水平成功上位专业对口的记录官。
穆赫兰道不服,和他殊死搏斗过一回,思维入侵摧枯拉朽般涌进了魏瑟的意识,但后者对主人的虔诚简直坚不可摧,顶天立地般擎住了他整个意识世界。再加上魏瑟还有大招,他的诅咒读条很长,但一旦成功落到谁身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打完之后,穆赫兰道认了他这个记录官。
可这条人鱼有什么特殊的?主人一时的喜欢?
他非要去看看不可。
穆赫兰道先入侵了虚弱的塞尔皮恩特作为跳板,然后附到了尤斯塔斯身上。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他隐藏在被入侵者的意识之下,感知他们的感知,接触他们的接触。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脸没什么波动,但胸膛中跳动的肉块正在加速泵动。
主人在亲近他,主人插入了他的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切戛然而止。
善于拨动心弦的通明使自然有着百倍千倍敏感的感官,翻涌的快感和助兴一般的疼痛——划重点,来自主人的快感与疼痛——瞬间摧毁了他的精神防线,淹没了他在精神世界建造的都市,浪涛翻卷着怒吼着,来势汹汹势不可当。
再好的人偶师也没办法在昏迷的时候操控人偶,穆赫兰道就是那个昏迷的人偶师,他像不会游泳的人坠入象征潜意识与本能的海底,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塞尔皮恩特自从意识到穆赫兰道的存在,就开始自我检视,果然发现了尚未来得及扫尾的入侵痕迹,再顺着痕迹追踪下去,就捕捉到了穆赫兰道分裂出来的一半意识。
那另一半意识呢?分裂的原因呢?突然失去意识的原因呢?
塞尔皮恩特对这位同事也算是有些了解,沉吟不到半秒,就低头查看尤斯塔斯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