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所身处之地自带一种无形的领域,所笼罩之处的一切都将以人类可以理解的形式出现,无论是多么不可名状的异种怪谈,到祂面前都会剥去恐怖奇诡的外衣,进行人类文化适应性变革。
若是祂出手相助,宋时谦就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外神的不可知影响。
女人瞬息间读完了系统中存储的信息,谢覆衾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表情从略显为难到惊讶地挑起了眉,上下打量着谢覆衾,然后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她极为爽快地说:“至于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我要雇佣你一段时间,出任编剧和导演,同时兼任演员,在此期间遵照‘剧本’演出合适的‘剧目’。”
和他得到的未来记忆一样,条件优厚到不可思议。
造物主指尖一弹,银白色的系统就悬浮在她的掌心,对着谢覆衾开始扫描气息特征。
她说:“我会让它暂时跟着你作为我们之间的通讯手段——你的镜子联络范围确实广,就是有点费人——剧本的事情我会联系你的。”
她想了想,补充说:“联络完毕之后,你也可以留下它当成个纪念品,”
系统吓得在她掌心转了半圈,银白色的球体表面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求饶表情。
造物主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异状,自顾自地继续说:“当然,为了避免戏幕拉开的时候无意间剧透,你可以把它这部分的记忆数据抹除。”
这些内容都和未来的记忆一致,谢覆衾点头应允。
系统圆球知道自己被留下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返厂回收的机会,磨磨蹭蹭地朝谢覆衾飞过去。它的出厂性格模块似乎就设置成了自信到有些狂傲的类型,这种性格不太招人喜欢,好在它的识相弥补了这一点。
谢覆衾想到未来这个系统清除记忆数据后与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轻声失笑。
造物主来时还要掀起水做的帘幕,去时更轻松得多,那张系统做节点的银色巨网既是她观测的眼睛,也是接引她归去的渡桥,顺着早已定好的信标,一瞬便消失无踪。
巨网和触须共同维持的水膜失去了一半支持的力量,不再像先前那样可以肆意变形,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卷边,像一片时节到了的落叶,当中流淌的力量逐渐蒸发,只剩下空壳般的轮廓。
五个人共同造就的水膜再也回不到一摊液体时的柔软,而是如冰面一般粉碎开来,这时候仍然攀附在它表面的触须便像是树叶的叶脉了。
谢覆衾将水膜连着触须一同揉成一团,拢起里面仅剩的灵识避免继续流失,然后往里面注入充沛的力量,就像照顾失水的细胞一样,让它们在同出一源的力量蕴养下逐渐恢复生机。
抢救重伤的病人时,最重要的就是暂时吊住他的命,然后让他拥有自主恢复的能力,如此一来,后续的治疗和修养就不需要花太多的心思,而像是把水引进挖好的沟渠里了。
谢覆衾就是这么对待他未来的从属官们的,虽然他出于方便考虑,把这一整团的意识全部聚拢到了一起,毫不区分彼此地一同照顾,于是本就被混合在一起的五个人,更加彻底地交融成了一团混沌的意识。
过去的他和未来的他是一个互相贯通的整体,但在处事风格上总是有些微妙的不同,例如未来的他大约会更细致地将他们分开,然后分别放置到合适的培养皿中,让他们重新孕育生长到曾经的生命刻度。但这会儿嘛,谢覆衾只想怎么方便怎么来。
反正合格的从属官们,会自己把自己挖出来的,不是吗?
谢覆衾微闭着眼睛,媒介断联,于是从未来灌注而来的记忆渐渐从时空的罅隙溜走,他的面目也开始逐渐模糊,人类,人影,轮廓,一切都在倒退。到最后连绵的触须也消融了,通天彻地的白塔中,只剩下一株枝叶繁茂的榕树,不知何时,地上落上了一层厚厚的叶子,把最后的痕迹也掩盖了。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这个维度都有了一丝破败痕迹的时候,沉积的落叶下,伸出了一只半透明的手,扒拉着旁边的地面,用力往外拖拽自己的身体。地面是平的,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但他就这么掀起了沼泽般深不见底的落叶,大变活人一样冒了出来。
他全身的皮肤都是半透明的,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筋脉纵横的血管和里面泵动的蓝色血液,肋骨与蝴蝶骨的边缘仿佛随时能刺破脆弱的□□展翅飞去。爬上来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不着寸缕地趴在地上良久,才生疏地用手臂支撑着想要起身,却摇摇晃晃的寻不到平衡,只好趴回了原地苦苦思索。
他的脑子里乱得要命,所有的记忆四散纷飞,往昔井井有条的记忆宫殿仿佛曾经颓圮又重建,丧失了以秩序为规则的检索能力。
我是谁?他混乱地想。
五人份的记忆融为一体,但毕竟并非一人,时间长了还是会发生互斥,这便成了他们分离自己的契机。
擅长预言的穆赫兰道显然在这条赛道上遥遥领先,率先切割出了自己的所有记忆与意识,先脱离了那个大泥潭再慢慢整理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