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摇光换回一件水蓝色的常袍,披散着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懒洋洋半倚回榻上。宫人们也如尾巴般即刻跟上,或捧茶水,或摆果盘,或为他捏肩揉头。
白焰站在一旁看着他仰头享受的样子,终于有闲心问他:“刚才见了谁?”
他先前打扮得颇正式,多半是刚见过外客。
“是你的老熟人,我表妹家派来的长老。”摇光闭着眼睛,如是说道。
“……灵应台的崔七?”白焰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号人和与她有关的事来,“他们这时派人来做什么?”
她下意识以为,会是有关太一邪宗的事情。
“灵应台的荼蘼神煞发生异常扩张,简直快要把他们的山门也给吞没了。
“他们也无办法,只能再厚着脸皮派人过来,想向金乌皝借你去解神煞。”
这是上次崔七想借自己前往灵应台时,已经用过的借口。
“……你肯让我去?”白焰好奇。
“我当然不舍得。只是这回——”摇光说着,突然蹙眉“嘶”一声,不耐烦地拂开揉按自己太阳穴的手。
“怎么回事,夏鲤呢?”他睁开那双漂亮冰冷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宫人,并不是平常替自己按摩的人。
宫人无措,慌忙跪下,哆哆嗦嗦道:“回,回少宫主,夏鲤姐姐她,她已经……”
如是,摇光像也反应过来,一时哑然失笑,“对了,是我忘记,她刚才已经被我失手打死了。”
白焰因他这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你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吗?”
摇光看着白焰愠怒、轻蔑的目光,脸上笑容扩展得更加烂漫,“确实有点。
“我原来是因为什么想杀秋蝉的来着,结果夏鲤突然撞到了我的手下,替她挡了那一掌。
“真奇怪,明明她前几日,还扇了秋蝉上百个巴掌呢,今日却又肯为秋蝉去死……”他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困惑。
如此一来,白焰终于明白秋蝉刚才的反应是为什么。
她心头原本稍已偃息的仇恨火苗也重又蹿烧起来,此刻冷冷看着摇光道:“你还真是个丧心病狂的怪物。”
“多谢夸奖。”摇光盈盈笑弯了眼睛,他稍稍坐起身来一些,语调也愈发甜蜜,“我以为,你该为我放过了秋蝉而松一口气呢。”
“你——!”白焰一瞬语塞,她的确不敢用秋蝉的性命去赌摇光喜怒无常的个性。这会儿她只是咬咬牙,生硬地转回先前的话题:“所以这回,你肯让我去灵应台了?”
摇光为她的退让久违感到了小小的胜利,他故作无奈地叹一口气,道:“没办法,谁叫灵应台此番派来的人,是我怜姨母当年的陪嫁呢。
“素来避世寡居的怜姨母都被迫出来发话,我这个做侄儿的,怎好驳了她的面子?”
慕容怜,白焰记得那是宫主慕容泪的同胞妹妹,也是崔七崔云迹的生母。
“不过,你也不必太害怕,”摇光说着手托了腮,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刚好我近来在金乌皝呆得腻了,也想去看望一下怜姨母。
“所以此番灵应台之行,我会和你一同前往。”
“……你要和我一起去灵应台?”白焰为摇光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措手不及,“你不害怕那个什么‘妙幢相’趁机抓你?”
“不是有你保护我吗?”摇光故意逗她,笑得更愉快些,“毕竟你也不想让我死在别人手上,不是吗?”
白焰定定看着摇光。
她当然不会在意他满口的“甜言蜜语”,也不相信,凭他谨慎的个性,会在没有保障的前提下突然离开日御神宫……
这更可能是,某种诱使“妙幢相”现身的策略……
如是想着,白焰蹙起眉,表演了一种她认为摇光爱看的,深沉的不认可道:“你还真是嫌命太长。”
“什么时候学了小静的老气横秋?”摇光因为白焰的反应瞳孔缩一缩,颇惊奇地笑起来:“还是说,你这是在担心我?”
白焰手指捏得紧紧,此时垂下眼,竭力表演一种口是心非,“你可真够自恋的。”
如是,摇光“哈哈哈哈”,直接快意地笑出声来。
“我可是神宫少主啊,焰焰。”他说着轻微扬起下巴,终于恢复了常日里的笃定嚣狂,“无论‘妙幢相’,还是其他什么人,从一开始就无任何机会真正伤害到我。”
他说的也的确是真的……白焰心想,上回自己固然赢过了他,但却并没有真正把他逼入绝境。
神宫少主、东海西归、御魂契、黥纹血咒、天罗地网……纵使是真正化神期的“妙幢相”来了,要想夺舍摇光,恐怕也只会有死路一条!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倚仗、确信的东西。
但是……但是!!
白焰知道,在一种前提之下,这些东西都不牢靠!!
于是她重新定了定神,又问摇光:“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之后。”
“三日……”白焰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这样一来,她的选择似乎又多了一项。
“谁和我们一起?”她又问。
“你说呢?”摇光扬一下眉,并没有直说。
但白焰知道,那必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只有让摇光感到绝对的可靠安全,他才有可能决定出门。
甚至更大胆一些想,也有可能是悉香乐本人。毕竟,摇光是那样地依赖、信任于他……
白焰真想再问问摇光,赫连静粼会不会跟着一起去?……但如果是这样,意图就太明显了。
虽然如此,白焰离开扶桑殿后,还是想方设法从一个獬豸院的执事那里打探到,赫连静粼主持着拷问四个邪宗余孽的事务,暂时恐怕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