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但是听者有意,赵裁锐脚步停下来,严晏也跟着他站在原地。
小姨对他家孩子说,这种话不准对着赵裁锐本人说,后面的话他们俩都没听清——小姨带着孩子进小区门了。
严晏心想,小姨这话说的也不太对,不准对着本人说,是不是就包含着可以说,不对着他说就行的这层意思。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有些僵硬的赵裁锐,只见他低头不知在想什么,没多久便打电话给小姨。
“小姨,今晚我跟朋友……过生日,太晚了就不回来了。”
严晏不知道小姨怎么说,只听赵裁锐一口一个“好”应着。
挂断电话后,屏幕刺眼的光亮照在他脸上,也照着严晏,他闭上眼睛不去看赵裁锐。
这种时候他站在本就不太高兴的人旁边,说什么都不是,沉默像咸腥的海水一样淹没他们,赵裁锐抬头对他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没事,我小姨说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在‘朋友’家过生日,留宿。”
留宿这个词很精妙,严晏仔细一想,现在的赵裁锐在学校是寄宿,出来后是在小姨家留宿。
有落脚之地,但还存在着一种无处可去的尴尬。
过生日是假的,留宿暂时还不知是不是真的,严晏不清楚赵裁锐会不会去他那,但还是想说。
“回我家吧。”严晏不等他感怀,勾住他的肩膀就转身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们看见有些店关了灯,关了门,隐入黑夜——时间不早了。
小县城的夜生活没有多丰富,灯火通明的只有那条夜市和市中心的广场,但近些年县里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老人越来越多,这些广场上的人逐渐变少,变成一座晚上会亮着灯但鲜有人至的中心广场。
所以他们俩在路上怎么走都不会有人管,跑着跳着爬着都不会。
两人沿着人行道说说笑笑走回去,经过逢春河。
严晏忽然被赵裁锐拽住了,一回头,发现他正盯着一片区域——
他们俩初见的地方。
对严晏来说这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严晏了,是负债七千的严晏。
这里是他的“债务发源地”,他本以为赵裁锐开口又要说关于他跳不跳河,手机掉没掉下去的事,结果没有。
赵裁锐小声地说:“你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的眼睛还是牢牢盯着河边。
“你看啥?”
“找手机。”
严晏脑子里嗵一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别当谜语人了,你直接一点,我是傻x听不懂。”
这种自嘲把赵裁锐逗笑了。
心里有事的人笑不尽兴,严晏干脆直接拽着他往前走。
前面的路灯一闪一闪,上面还有若隐若现的蛛网,严晏忽然听到赵裁锐背了句诗。
“你干嘛?”他不解道,手上力度不减——总之不会让赵裁锐轻易从他旁边溜走。
赵裁锐被打断,茫然地抬头,但双手放兜里,唯唯诺诺跟着严晏走。
“我在背书。”
听了这话,严晏真是被气笑了,让他继续背,两人就这么一边走一边背书。
严晏听他背得多了,也跟着复述几遍,竟也能顺溜地说出来了。
这种能力引得赵裁锐连连感叹,惊讶得忘记了刚才那些有关小姨家的事。
“你,好聪明。”
严晏一听他说话,总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他说话时,停顿很多,加上声音不大,更显得他有些窝窝囊囊的。只听他说话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人。
欺负……
赵裁锐是很容易被欺负的类型,之前徐铠那事还没完。
“那啥,你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欺负?”
闻言,赵裁锐接着背书的声音弱下去,他也没想到严晏会忽然提到这种事。
随后,他又用那种一顿一顿的语气告诉他,这种事情在高中很少,一般来说初中很多。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巧妙地把问题抛回给严晏,“我觉得,你就是那种,在初中经常打架的。”
“对啊,我就是这种。”严晏一点不遮遮掩掩,很大方自然地告诉他自己就是这么个人,“少有不是没有啊,”他又把话题抛给赵裁锐,转移话题这方面两人谁也不输谁,“徐铠是你们学校的吧。”
“谁?”赵裁锐被问住了,想来也是,他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不一定会去主动打听人家叫啥。
“那天,跟着一群人围着你那个,动手最重跑得最快那个。”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出租屋楼下了,严晏一边说一边掏钥匙开门,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狭窄的走道里只有他们俩的声音。
“不知道,我那天撞到他了。”
“就这样?高中生了这么拽啊?”严晏说着回头看他,他站在下面两阶台阶,严晏低着头看得见他的发旋。
“嗯,年轻吧。”
这话倒是实打实把严晏逗乐了,拧钥匙的动作都慢下来,“笑死了,你也没多大好吧。”
进屋后严晏帮他把包放下,这一提才发现虽然里面装的东西多,但不重,估计就是换洗衣物,他忙着去洗漱,没想到赵裁锐居然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这是啥?”严晏刷着牙,含糊不清地凑过去,薄荷清冽的味道传到赵裁锐鼻子里,他默不作声地吸了吸鼻子,随后把本子摊开给严晏看。
只见上面各种各样的坐标系,各种各样的曲线贴在坐标系上。
还有严晏没怎么见过的东西,有些坐标系居然有三个箭头!
不同的题目有不同的批注,一笔一划地写着知识点和错误原因。
严晏翻了两页,看见一只用荧光笔画的简笔小猫,旁边一个对话框,里面是“下次不要粗心啦!”
看字迹也看得出来,这就是赵裁锐的手笔,但严晏很想逗逗他,“怎么,你找哪个小姑娘画的?不错啊你!”顺便用没拿着牙刷的手很随便地拍了他的背。
赵裁锐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尤其是耳朵,像是一掐就能出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