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那天，没上早朝。

褚景珩天不亮就被宫女拉起来，穿上层层叠叠的冕服，一口饭都没吃，去乾元殿前与百官汇合，然后乘坐御撵，从皇宫出发，前往祭天台。

沿途的百姓都跪在路边，不敢抬头。其实抬头也看不见，层层叠叠的幔帐把皇帝遮得严严实实。

褚景珩没吃早膳，冕服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恍惚间以为自己死了，正在被抬往皇陵。可是他历来为先帝所不喜，恐怕去了地下也并没有他的位置。

褚景珩打了个寒颤，想着等自己死了，在地下见到父皇和皇兄，定是要挨骂的。

祭天台建在郊外，高台之下，是百官的位置，再外围的地方，围满了京中百姓。

冕服繁重，蔽膝挡在脚前，褚景珩弯下腰想扶着车栏，面前的十二旒垂下来，刚好把他的视线挡住。

一下摸空，手正要不受控制地挥舞，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褚景珩在周围人的搀扶下下了车，那只手迅速收回，他转头看去，只看见沈翊冷淡的侧脸。

沈翊动动嘴唇：“陛下注意仪态。”

褚景珩深吸口气，众目睽睽之下往祭天台走去。

祭天台建得很高，而且光秃秃的无遮无拦，褚景珩一步步爬上去，已是累得头晕眼花。他的腰上除了蔽膝还坠着环佩，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在把他向下拖拽着。

上去之后也不能休息，跟着指引奉上香火和祭品后，还要由皇帝亲自念诏书。

褚景珩跪在祭天台上，双手捧着诏书，努力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奉天承运皇帝……”

“宛北之旱，延绵日久……”

这诏书是沈翊写的，为了万无一失，提前两天就交给褚景珩熟读。幸好早有准备，这长长的诏书还真有好些字他都不认识！

祭天台建在郊外空旷处，此时万籁俱静，空气中只有这一道声音。褚景珩声音不大，却传得老远，就好像在这祭天台上所说的话，真的传到了祖宗神仙的耳朵里。

“……实朕之过……”

这诏书之前读的时候，褚景珩只专心认字，未曾细想它所表达的含义，现在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读出了一身冷汗！

他确实是不德。不理政事，不问苍生，掌握着天下人的死生存亡，却做的都是些招猫逗狗的闲事。

宛北大旱，难道真的是因为他这天子昏庸无能降下的天罚吗？

艰难地把诏书读完，褚景珩已嗓音沙哑得说不出话来。他转头看着祭天台下的长顺，想要要点水喝。

长顺给他做着口型，“陛下……忍忍。”

他跪在祭天台上，长顺没法给他送水。

褚景珩怔怔地想着，宛北干旱快一年了，日日都是这样干渴，而他却是连这一天都忍不得么？

日头渐渐起来，温度升高。祭天台空旷，太阳晒下来一点躲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也不能躲。

皇帝率文武百官于祭天台暴晒两个时辰，也是这场祭祀的一部分。

褚景珩跪在祭天台中间，只觉腹中饥饿嗓子干渴，膝盖也越来越痛，头也越来越晕。再看远处，层层跪拜的好似有千万人，而这千万子民，就要在这日头下扭曲着挥发殆尽。

他精神恍惚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只是手才刚刚抬起，一瞬间天旋地转，祭天台翻转到他头顶，竟是真变作了天。

“陛下——”离得近的官员纷纷上前，伸出手去想要扶他一把。

皇帝陛下，晕倒了。

御驾匆匆回宫。求雨不成，连仪式也没走完，台下众人小声议论，眼看着这天不太好了。

“还是太子殿下英明，可惜……”京中百姓也不是不关心官家事的，是非对错，民间自有议论。

“嘘——”旁边的人左右看看，“陛下已经登基，这话别再说来……”

“……”

而这些议论，褚景珩是听不见的。

永寿宫挤满了御医，给褚景珩把了脉，施了针，可是人还是没醒。

“到底如何了？”沈翊站在中央，看着太医院最有经验的王太医。

王太医：“没吃早膳，气血亏空，热气入体，受惊过度。”

总结起来，饿的，热的，吓的。

沈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陛下何时能醒？”

“臣施了针，想来也该醒了，”王太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臣写两张方子，清热解毒、平心凝气的各一副，请各位同仁审看。”

王太医走到旁边写方子。

沈翊来到床前，看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褚景珩，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祭天都能吓到，何以担当大任？”

周围的宫人都跪了下去，满室战战兢兢，却无人敢阻拦。太医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聋了瞎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