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终于讲完后,下属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座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玩牙雕球入了迷。
下属就这么跪在那里,没回复也不敢起来。
不过跪着也好过跟主子面对面交流,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每次往右丞面前一站汇报工作,就感觉跟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似的,每回复一个字都带着心惊肉跳,生怕哪个字说不好又惹来这位大人阴阳怪气一般的笑声。
季家世代公卿,不出三代就会出一个跟皇室直系联姻的,或是娶了公主,又或是嫁了当朝帝王,跟皇家联系一直极为密切,也因世代忠良深得帝王信任,赐予季家的权利一直很大。
上一任家主永宁侯是个弥勒佛一般的主儿,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是和和气气,对待下人的态度也跟知交老友似的。
永宁侯人喜乐,跟帝王关系不错,就是为人纨绔,被家里好说歹说才继承了家主的职位,却成日就爱招猫逗狗不理政务,直到对一京中贵女一见钟情,痛改前非奋发图强,主动挑起了家族的担子。
一直到永宁侯唯一的子嗣长到十四岁,他放心地撒手将全部事务都丢给了独子,自己带着夫人去了南边的封地。
十四岁的季云升成了这偌大世家的家主。
一边还在国子监修习读书,一边管理着家族和封地。
小小年纪却年少老成,跟他爹完全两个模子刻出来的,刚上任第一天,就处置了几个在府中讲闲话聊天,曾跟老永宁侯关系很好的下属。
很快季家旁系和下人们的风气便被整肃一清,整个季家像固若金汤的磐石一样,人人自检自省,办事效率突飞猛进,铁腕处置了许多拿饷银不干事,以权谋私的蛀虫。
比他爹适合当家主不知适合了多少倍。
那半大的少年悠悠往那儿一站,眼睛就直勾勾盯着别人,黑瞳仁占比极大,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尤为瘆人,好像将一切腌臜都看透似的。
季云升,将季家的势力提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恐怖地位。
权倾朝野,一呼百应,连天子也奈他不何。
此刻下属的心里直打着突突,将自己近日所作所为全部想了一遍,也没寻到什么能被挑出的错处。
而坐在上首的红衣权相仍漫不经心地把玩儿着手中的精致物件,刚刚的汇报完全没听进去似的。
末了,像是终于对手中的玩意儿失去了兴趣,随手丢在一旁,轻飘飘开口道:“几时了。”
下属摸不准他的意思,老实答道:“回主子,未时四刻。”
未时四刻,未时四刻。
竟然才过去一刻钟不到。
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王家的王侍郎前来拜访。
季云升眼睛眯了眯,倒是听说王家有个入了仕的庶子,只是经年来一直不温不火,熬大了岁数也没做出什么政绩来,是个朝堂上风吹就动的墙头草。
“让他进来。”
王侍郎留两撇可笑的胡子,见了季云升后连连拱手,态度恭敬又卑微。
他开门见山道:“听闻右丞大人近日收了个美人?不知我王家的小姐,是否能入大人的青眼?”
季云升轻扬着唇角,态度散漫。
“王侍郎不妨有话直说。”
“我的意思是,右丞大人若想处置张厚诚,不必如此回环曲折,与我王家合作是最好的选择。”王侍郎抚留抚自己的两撇小胡须,十分有信心道:“小女才貌双绝,盛名享誉京城,早有无数世家青年才俊前来求亲,甚至连陛下都好奇问过,但我爱女心切不愿让她入宫。”
“我此番苦心,皆是为了促成大人与小女的大好姻缘啊!”
“大人也当知晓其中利弊,张厚诚所辖部门皆需由我放行审批,虽则他以权势压人逼迫隐瞒,但若王家跟大人联姻,立场便会大大不同,张厚诚根本没有胆子继续拦住上报。这样他包庇贪污的罪证就会呈上,朝廷少了个尸位素餐的官员,百姓不再被欺压着无法发声,也能解决大人的心腹大患啊!”
他说的头头是道,季云升却是嗤笑一声。
心腹大患。
那个贼眉鼠眼,浑身肥得流油的家伙还不配。
他又扫了一眼因他半晌不说话,而紧张得冷汗直冒的王侍郎。
季云升发出轻笑,散漫地往主位上一靠,嗓音疏懒。
“说说吧,你找我来的真正原因。”
“与王家联姻确实于我有利,但对你来说却百害而无一利,张厚诚下马势必会拖你一起下水,我可并没有拉一把的闲心。倒不如说,我巴不得看你们倒台。”季云升肆无忌惮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王侍郎一愣,鼓起勇气向台上看去,却见座上青年斜斜地靠着,容貌是殊丽出挑一挂的,浑身气势却是骇人,那双眼睛黑黝黝,跟能把人从头到脚看透似的。
王侍郎心下一片凉淡,不由自主开口道:“无论如何,若我能和大人攀上亲,便能超越嫡出的兄长,在家人面前狠狠出口恶气。”
季云升随意点点头。
“还有呢。”
王侍郎终于露出苦笑,无奈道:“还有……我的女儿,她非右丞大人不嫁,在家里寻死觅活要我来求亲。”
季云升听完后还是淡淡的样子,从头到尾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就在王侍郎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打算告退时,却突然听到座上一声极为清越好听的轻笑。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