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京城后,季云升变得不像季云升,唐如漪也跟原来山野里那个狡黠灵动,喜欢笑嘻嘻地捉弄人,生命力顽强如山麓的小叫花子大相径庭。
京城的繁华迷了眼,她竟也从个野孩子养成了娇贵的金丝雀。
唐如漪自己都不确定,她是否能像过去一样,虽然成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却还是乐呵呵地跟着老乞丐到处游荡,要到块儿刚出锅的热炊饼变开心上天的日子。
也许,不能了吧。
季云升说得没错,她离了他真的会活不下去。
这么想着,唐如漪眼眶更红了,固执地看着面前月白锦袍的青年,要他给一个答案。
季云升心情不错。
不过呢,他不打算留下来,也没有接住她的期待的想法。
因为她今天不乖。
恶劣的因子在血液中流淌,季云升睨了眼面前苍白着脸的少女,漫不经心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可要好好讨我欢心啊。”他笑着道。
其实唐如漪好哄得要命,随便几句软话便又能像个小哈巴狗一样可怜兮兮地黏上来,他说什么便信什么。
但季云升就连如此轻易的话也懒得说。
他知道做什么就能让面前的少女破涕为笑,但就是坏心眼地想看她难过,看她哭,这让季云升的心里升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看啊,面前这个小雀儿,全心全意都属于他。
莫名的,季云升想起之前张厚诚和王侍郎说的话。
让她做丞相夫人,季家主母,似乎也不错?
季云升很快便在心底嗤笑,否认了这天方夜谭的想法。
她出身寒微,比低贱的草民还要不如,被他捡回来前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礼仪算账那些更是一窍不通,成日窝在阁中根本不会与世家大族交往,就会在脸上涂涂画画不知道想要勾引谁,这样的她,怎么配做他的正牌夫人。
她就应该一辈子待在藏娇阁,做他的金丝雀,随时随地等着他的临幸。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至于真正要娶的人是什么样,季云升没有什么所谓,左右挑个名门贵女,能在朝堂上对他有所助力,礼仪周全能帮着处理内务就好。
王小姐是个合适的人选,她自己送上门,季云升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左右他新婚之夜也没有和新娘共度的打算,随便找了理由推了去藏娇阁就好。
这些面子大过天的世家小姐为了维持体面也必然不会声张。
到时小雀儿有了身孕,便叫她生下孩子,再把孩子带来给主母带着,作为他季家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而小雀儿,便一直待在藏娇阁中承欢就好。
也许等将来,他们的孩子长大后很快能接替他的位置,他便能带着这只小雀儿去游山玩水,还能带着她去见见父母亲。
季云升长眉弯着,面上的表情似水般柔和,全然没注意到面前的唐如漪已然面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好痛,痛得快要死掉,她快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季云升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走了。
这种时候唐如漪竟然在想,也许,她该去看看大夫,为何会有这种让人痛得快要死去的心病。
——
季云升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来。
唐如漪真的去看了大夫,大夫摸着胡子,神情严肃。
“姑娘,你这是心病啊。”
“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过你思虑过重,气血亏虚,很明显已经因为郁结影响到身体,进而对食物的欲望也下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
大夫说的没错,她最近确实没什么胃口吃饭。
“可有治疗之法?”
“姑娘郁结难消,已在心头积怨多年,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根除,老夫的看法是,先远离那些让你感到情绪不佳或低落的人和事,情绪解开了,心痛自然而然便会渐渐消弭。”
“远离,远离……”季云升吗?
她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季云升说过,她离开他根本活不下去,她只有依附着他才能生存。
而且,即使伤心到极点,她也从未想过离开季云升。
大夫却被她的犹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都要有性命危险了还在纠结些什么!老夫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了!能引得你产生厌世情绪,以至于如此躯体化的人,就算你死了也不会在乎的!”
他最讨厌这种不听医嘱,把大夫的话当耳旁风的病人!
宛若一道惊雷乍响,唐如漪整个人都呆住了。
浑浑噩噩离开医馆时,老大夫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别思考那么多了,你就是忧思过重才会有心痛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放空大脑,什么都别想!”
“喂!你要听劝遵医嘱啊!可千万记得远离那些让你产生负面情绪的人啊!”
唐如漪想,她每次见季云升时总要哭,不是伤心难过,就是被他逗弄哭。
她以前从来不爱哭的,成天灰头土脸龇个大牙乐,跟着老乞丐到处招猫逗狗,见了谁都能笑嘻嘻地说上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似乎是进京后不久,从某一次,季云升说他要造一座最漂亮最华贵的房子给她住,接下来会很忙的时候开始。
他当时似乎真的很爱她。
“可是,大夫说,不离开你的话,我会心痛而死啊。”
唐如漪喃喃自语着。
而且,他似乎要成亲了。
要,离开季云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