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季云升带走后便不常与老叫花子联系了,只每年送出些书信,说自己在京城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还寄去了很多财帛器皿过去,但都没有得到回信。
唐如漪语气颇为埋怨:“老叫花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头上顿时又挨了一下,苏阿婆横着眉道:“没大没小,叫师父!”
唐如漪痛呼,但苏阿婆可不惯着她:“我还当你是被带来京城享福,看看看看,这过的什么日子,还不如以前跟着我要饭呢!”
“我过得挺好的。”唐如漪小声反驳着。
“好在哪了?我刚才看见你时差点儿都没敢认,哭哭啼啼怨妇作态,跟变了个人一样!哪里过得好了?”苏阿婆直言道:“你以前跟着我时,可是心直口快,成日都乐呵呵的,可没像如今这般愁怨满身。”
唐如漪无力辩解,想到新婚的季云升,又想到自己动不动就抽痛的心口,情绪低落地低下头。
苏阿婆恨铁不成钢:“罢了罢了,正好跟我一道回荷花村,往后别来京城这鸟地方了!”
———
“还没有任何消息?”季云升语气平淡。
来汇报的下属恭敬禀告,说哪里都没有找到人。
季云升修长的指骨攥起,他甚至有种掀桌怒骂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此等作为和废物无异,倒还显得他有多重视她似的。
虽然没找到任何唐小姐的踪迹,但下属取出了一身衣服呈上去,垂着首汇报道:“属下找到了这个,当是那日同唐小姐一起的公子所穿着。”
“哪里找到的?”
“我们的画像张贴出去后,有个马车夫来认领,说那日这两个人便是在他的车上,他回去后就发现马车上落下了这一身衣服,哦,还有另一身女式的衣裙,已经被他的妻子拿去洗了穿。”
季云升的眉头骤然紧蹙,握着玉石核桃的手更加用力,同时心里莫名升起些超出他掌控的不安感。
“他们是从何处下车的?”
“车夫说是西城门口附近。”
西城门口……
季云升的脑海里有什么轰然炸开。
他想起夕阳余晖下那个越来越远的瘦小身影,想起绿裙女子抓着那个乞丐依依不舍的样子。还有那双隐藏在消瘦的土色面颊下,狡黠明亮透着些恐慌的眼眸。
咔嚓。
是玉石核桃被捏碎的声音。
季云升咬牙切齿:“去将那位眠月楼的老板给我’请‘来。”
一炷香之后。
翠姑娘被押着宛如阶下囚,开口的语气却是不卑不亢:“没错,如漪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季云升微勾起一个笑容,语气仍是散漫不经:“不知道?那等你在季家的监牢里待几天,可能就知道了。”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翠姑娘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抬起头道:“你若是杀了我,如漪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你就算找到她,她也只会加倍地恨你。”
季云升发出嘲讽的嗤笑。
“恨我又如何?再如何恨我她也是我的人,况且,你以为我在乎她怎么想?”
翠姑娘已被人押着要送去牢里严刑逼供,挣扎间却从她袖中掉出来个长方状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见此翠姑娘目露懊悔,那是如漪送她的东西,她原本想好好收着,但如漪却要她带在身上,她应了她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右丞的人发现了。
季云升的下属已捡了那东西打开,看过后神色一怔,确认没有危险才向季云升呈了上去。
“主子。”
被递过来的东西轻飘飘的,在他面前展开,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眠月楼老板林翠生,任何人都不许动她一根毫毛,若有任何闪失,无论是谁伤了她,季家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样,季家也会全力保护她的安全,让她在京城中安稳营生,不受打扰。】
下方还有他签上去的大名,上面印着一个可笑的红印章。
刺目的猩红,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主子,这……”
那印玺是季家世代传下,见印如见人,更何况那上面还有季云升的亲笔签字,下属们顿时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松开了被押着的翠姑娘。
季云升怒极反笑,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腹部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整理好的冠发早已散乱,双目泛红脸色煞白,若不是有艳丽的五官撑着,只怕已和厉鬼没什么区别。
好好好,好一个唐如漪,她真真是好极了!
她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他却还在城里傻傻地找人,以为她不日便会回来向他道歉!
还留下这个他赠予她,以为她要用来求主母之位的空白文书,来救一个才认识不久的风尘女子!
她可当真是好极了!
没有他的命令,下属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主子,那这位姑娘……”
季云升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骨头缝儿里透着狠。“放了,便照上面所说,不动她一根毫毛,谁敢伤害她便追究到底。”
“是。”
下属和翠姑娘等人走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季云升一人。
他缓缓走下阶梯,潋滟华丽的红袍曳地,束冠被他卸了丢在一边,满头青丝垂落,如墨一般浓黑,水银般的黑瞳浓稠,暗色蔓延,眼下却因情绪激动而绯红一片,更显得那张面庞瑰丽惑人。
手指轻轻从袖中探出,修长白皙的指尖温柔地触上摆在桌案上开得艳丽的牡丹花,而后手心拢住收紧,用力到手背上青筋分毫毕现,死死攥着那朵娇嫩的花,将花瓣都掐出了水。
花朵在他手心变得残破不堪,粉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季云升却毫无所觉一般。
昳丽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清浅笑意,扬起的弧度宛若烂漫的孩童一般天真。
季云升轻飘飘开口,语气轻如鬼魅,自言自语着:“小雀儿,普天之下莫不是我的眼睛。”
“你以为你能逃得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