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升有些想笑。

唐如漪道：“我也是昨天才确定自己对他的心意的。”

陌生的铺天盖地的名叫后悔的情绪在一瞬间几乎将他吞没。

季云升敢保证，穷极一生他都不会有比现在更为浓烈的后悔自厌了。

一天，只是一天而已。

如果他没有强忍着去找她的欲望，端着那该死的架子，坐在那里空耗时间，而是去直接找她诉说，她是不是几句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婚约了？

他是季云升，这名字天生便跟荣华富贵挂着钩，倨傲自持对他来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便会有人对他弯腰低头，俯首称臣，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即使是他自己都很难察觉得到。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

此生从未后悔过的季云升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如此刻骨铭心的，后悔。

若不是唐如漪在面前，他几乎想要夸张地笑出声，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

没有如果。

他也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什么朝堂上搅弄风云的执棋手，天下第一大家族的家主，大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不过是个感情上的白痴而已。

好一会儿那种浓烈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季云升面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即使是唐如漪也没发现他情绪的变化。

没关系，他向来是个耐心的，学习能力很强的狩猎者。

这样的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唐如漪看到面前的季云升脸上扬起个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对着她轻轻点头道：“原是如此，我记得了。”

待那道孤高的身影离开这间破茅屋时，唐如漪才注意到地上不知何时汇聚起来的一滩小小血泊。

刚想叫住还没走远的那道身影的唐如漪顿住了，终究还是收回了追上去的脚步。

算了，还是不要再跟他牵扯太多为好。

可能是刚刚被她咬的吧。

——

回去时院子的大门紧闭着，白日里那些侍卫都不见了，门边却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撑着下巴，有些犯困的样子，却强打起精神，注意着路边的方向。

唐如漪快步走上前，惊讶道：“子修？你怎么坐在门口？怎么不进去？”

林昀看见她终于回来，眼前一亮，刚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原是坐久了腿都有些木了。

他揉了揉眼睛，露出惯常温和的笑容，柔声安抚道：“没关系，我想坐这儿等你，你安全回来就好。”

说着，他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人告别。

左右人也等到了，确认她平安他便放心了，夜深露重，再待下去恐扰人休息。

唐如漪却拦住了他欲走的脚步：“子修，你等我一下。”

随后打开了院门，哒哒哒快步跑进去，又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烛灯在她手里提着，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她将灯递给了林昀。

“你拿着这个，回去好照亮。”

夜晚确有些黑，林昀也没跟她客气推辞，温和地收下了，说明日来还给她，顺便再带只烧鸭过来当谢礼。

待到那一点亮着的烛灯逐渐变小消失，唐如漪才给院门落了锁，转过身回去房间。

不一会儿，屋内灯被吹熄，只余一室的昏黑。

屋外的茂密的树梢上，一个人影静静蹲坐在上面。

季云升腿有些麻。

动了一下，差点儿木得掉下去。

男人精致的容颜稍显得有些憔悴，草屑沾在发丝和嫣红的唇瓣上，被他略嫌弃地拍掉。

季云升暗沉沉的瞳就这么一直盯着熄灭烛火的屋内，几乎咬碎了牙。

那村夫的背影就那么好看吗？

值得一直看那么久才回去歇息？

还说些什么明日再把还礼带过来，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接近人罢了，当真是诡计多端！

季云升一边唾弃一边默默把这种办法记在了心里。

唐如漪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罢了，他不信这种因新鲜感而来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既然她还跟他说话，那肯定是心里还有他。

什么林不林夫子的，不过是他的替代品罢了。

他一点儿都不在意。

再留恋外面世界的鸟儿，终究都是要归巢的。

树梢上绯色衣袍的身影轻盈跃下，足尖悄无声息点在地面上，他深深看着面前紧闭着的院门，被吸引了一样脚步不由自主走过去，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虚搭在门上。

他弯起眼睛，嗓音轻柔似无声：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