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主子一如既往冷淡懒散的视线后,季家的暗卫们顿时会意,院中只留下了几个人。
连生正着急上前要向他汇报外面的情况,却见季云升露出温暖的笑意,搀着那老婆婆走进了屋子。
“阿婆,外面凉,您还是进去歇着,有什么活儿吩咐我来做就好。他们都是我的人,您不用害怕。”
老婆婆一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一边被搀着走了进去。
在扶着老人躺下后,季云升走出院子,带上了门。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又恢复成了冷淡矜贵的世家公子,但连生就是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主子好像,更有人情味了。若是以前,怎么会允许这样廉价粗糙的布料近身甚至穿在自己身上,还屈尊纡贵毫不在意地去搀一个乡村老妪。
但他的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像是将死之人一般。
“主子,唐姑娘……”
连生说这话时,明显看到自家主子那黯淡无光的眼神亮了亮,他愣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话:“节哀。”
唐姑娘死了,桃花村的大家都很伤心,但连生知道,最伤心的还是自己这位看似冷淡漠然的主子。
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东西,却轻而易举破碎了。他才刚刚学会人间的情爱,学会如何去表达自己的心思,那个教会他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连生很难想象主子到底是什么心情。
季云升刚刚才亮起一瞬的眼眸又飞快黯淡下去,像完全听不见别人说话似的。
跟了他许多年的下属跪在地上,言辞恳切:“请家主回京主持大局。”
“请家主回京主持大局!”
一声又一声,季云升却始终垂着眸一言不发。
回去?回去做什么呢?
她又不在。
他不应该回去。
他应该在这里,和她葬在一起。
“主子心系黎明百姓,而现下在颁布的新令赋税繁重,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主子应顾全大局回去主持局面,不要让错误继续发展。”跟了他数年的季家暗卫跪在地上道。
季云升却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漆黑如墨点似的瞳连波动都未曾有一瞬,语气也是平板似古井:“那又怎么样。”
天下黎民,与他何干?
季家的百年基业,又与他何干?
想来也可笑,他此前居然会因为这种莫须有又与他毫无关系的东西每日兢兢业业,甚至忽视了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她。
暗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主子!”
他们完全没想到,一直以来把家国天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殚精竭虑的主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而一旁站着的连生却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道:“主子难道不想给唐姑娘报仇吗?”
季云升波澜不惊的沉沉黑瞳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像是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
报仇。
对,报仇。
他想起那具苍白而冰冷的尸身,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季云升暗色的眸像沼泽一般,翻滚出泥泞而充满恶意的神色。
杀了她的人,他们怎么配逍遥法外。
他们应该一个个地去为她谢罪,应该受尽痛苦的死法。
仿佛从那种无尽的颓废自厌中抽离,季云升随意将头发束起,低沉的音色缓慢而又坚定:“回京。”
害了她的人,他们该被千刀万剐。
他会一个个将那些人送入地狱,再亲手料理朝堂上不安分的人,在他死之前将一切都处理好,恢复苍生黎民应有的秩序。
然后,去给她陪葬。
为她殉情。
想到这里,季云升漂亮而精致的脸上扬起一抹烂漫的笑容,像不谙世事的孩童般天真。
他道: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