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漪欠了欠身,端着精巧的金樽向季云升落座的方向走去。
红衣潋滟的青年仿佛被钉死了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漆黑的眸一瞬不瞬注视着她露在外面的杏眸和光洁的额头,简直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季云升面上没有丝毫波动,桌下的拳心却几乎要攥出血。
姬南白抚掌笑道:“季丞相,你看孤寻来的这美人怎么样,是不是漂亮得很。”
唐如漪冲他露出温软得体的笑意,假装不识般颔首,用金樽为他添置着。
“季丞相?季丞相?”姬南白挑了挑眉,夸张道:“孤的美人有这么好看吗?都让丞相忘了与我对饮。”
季云升很想现在就一剑穿破这个人的喉咙,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但他也知道此时不是合适的时机。
况且,还有她。
季云升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浑噩,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苍白冰冷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可眼前的少女却如此鲜活明亮,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似的。
他已经不再去思考太子说的那些话了。
少女冲轻眨了眨眼睛,将斟满的酒杯往前递了递。
季云升忽然有些想哭。
就是她。
她的动作表情,一举一动,连她自己都捕捉不到的小细节。
季云升知道。
他转瞬间便明白了那日在山头看到的只是她脱身的计谋,是他关心则乱,根本没有仔细分辨便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就是她,那些人不断地在他耳边重复着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尸体被下葬坟冢在村后立好,他甚至来不及去查看那具尸体。
所以,其实她只是没将他算在她的谋划里。
那她找了谁呢?
季云升稍想一想便明白了一切。
那个无能又无耻的村夫。是他背叛了她。
所以后来在山下看到的,并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他真的被她救了,像神明看到了自己虔诚的信徒一样。
心思百转间,面前的少女仍是低垂着头有些羞涩的样子,似是与他完全不识。
姬南白夸张笑道:“季丞相,孤的侍妾就那么好看?若季丞相实在喜欢,孤也不是不能忍痛割爱,将这来之不易的美人赏给你,但季丞相可要先给孤一个面子,孤这杯酒可是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怎么办,现在就想杀了他。不想再思考任何筹谋了。
季云升目露迷茫。
下一瞬,手心却被人捏了捏。
柔软的手带着些温热,隔着桌案和层叠的绢布衣物挡住了牵在一起的手,少女的指尖轻轻在他手心上写着:
不行。
季云升指尖都在颤栗着。
温热的,带着她的馨香与体温。
活生生的。
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将人拥在怀里。
然而下一瞬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再次被人捏了捏。
季云升。
明明是几个字,甚至她都没有开口说话,季云升却像一只狂躁的疯犬受到了安抚一般,彻底冷静了下来。
下一瞬,他接过酒杯遥遥冲首座的太子举了举,一饮而尽。桌下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像是一刻都不许人逃离。
本想看季云升难堪失态的姬南白十分失望。
难道说这个女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要?难道季云升真的只是把她当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认出来?
他顿时感到索然无味,招了招手唤唐如漪回来。
手掌抽走的时候,被人克制地抓了抓,却又依依不舍地放开,像抓着最后的希望似的。
唐如漪轻挣了挣,从他手心溜走。
她自然没有看到,自她走后,季云升盯着她的背影眼睛通红,用了好大的力道才克制住没有失态。
她还活着,真好。
季云升头一次发现自己所求的如此简单。
她不喜欢他便不喜欢。
爱谁也好,想跟谁在一起也好,怎样都好。
只要她高兴。
他愿意为了那抹灿若朝阳的笑容付出自己的所有。
就算她开口说要跟姬南白在一起,他也会打晕这个刻毒的储君送到她面前,不问任何缘由,只要她想。
虽然在他看来,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怎么会有人配得上她呢?
她是高山的月,世间无二的,他的神明。
季云升愿意为了自己的神明付出一切,包括他那肮脏而廉价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