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还有你们!”
“你们都该死!该死!“
“全部抛弃我!把我当作废物一样看待!”
他状若癫狂地笑起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吗?”
“无能!废物!比不上大哥!也比不上季云升!如果死的不是大哥是我就好了!如果我的母亲是皇后就好了!如果我不出生在皇家就好了!为什么当年不把我也带走?!”
他刻毒的视线紧盯着气若游丝,口唇溢着鲜血的苏阿婆,而后又向上转到抱着她的皇帝身上。
“你!都是因为你!你喜新厌旧权衡利弊把她打入了冷宫!孤才会这般!是你说她不要我抛弃我了。”
“父皇,你该死。”
情绪起伏剧烈得吓人,姬南白鼻下甚至流出温热的血液,他却混不在乎,被困在原地一味地宣泄着:“都是你,造成了我的不幸。”
猛然间得知大皇子死因的皇帝身体剧烈颤抖着,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仍旧安抚着怀中的奄奄一息的苏宛。
“宛儿,宛儿,他说的是真的吗?”皇帝像个孩子一样,发出的语气困惑而惶恐。
苏阿婆只轻轻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她轻动了动手,伸向唐如漪所在的方向。
唐如漪抿着唇,压着心中的复杂感情走上前去,蹲下身抓住了苏阿婆微抬起的右手。
触碰到唐如漪的那一瞬间,这个妇人一直以来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变得和缓,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满足的微笑。
“丫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
“脸上的伤,其实是我在宫中时受的,出宫后又自己划了。”
“他们见了我这幅面容,粗犷的声音与佝偻身形,我在外行走便多些便利,耍泼皮无赖也能让那些欺软怕硬的东西绕道走。”
“从前我以为漂亮的面容大过了天,可后面才知道,若没有自保的手段,那不过是徒生事端的灾祸,倒不如一双灵便的腿脚好使。”
“我从前以为是自己容色不在,才惹得人生厌,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帝王无情,永远都会有更年轻,更漂亮。”
“师父……”唐如漪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阿婆轻握了握她的手心,轻声叹道:“情之一字,终其一生我也猜不透。”
“他为何要贬我全家,却又对我百依百顺,一边宠幸他人,一边又在我走的时候黯然神伤,还借着父亲手信的名义引我留下。”
“我猜不透,也不愿留下。”
“我若能猜透,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不会将自己落得这般田地,不分是非黑白,由着心中的愧疚,助纣为虐帮太子。”
“我不该一错再错,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溺爱和补偿一味地听之任之,连做人的底线都丧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入宫后我已许久没像从前一般兴致勃勃地研究妆容脂粉了,直到遇到了你。”
“那是我后半生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光。”
抱着苏阿婆的皇帝面容复杂,却只垂着眼眸发出叹息。
“宛儿,是我的错。”
他抱这个垂死的妇人更紧了些。
“我也对不起南儿,对不起那些所有被害死的人。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苏宛轻咳着道:“南儿,来,南儿……”
皇帝冲士兵打了手势,挣扎不已的姬南白便挣脱了束缚,奔到苏阿婆身边来。
唐如漪退在一边,眼睁睁看着苏阿婆微眯着眼睛,抬起右手,用刚刚她偷偷塞过去的化容水和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姬南白脸上的痕迹。
那张刻意作出来的肃穆而年老的面容变得斑驳难辨。
皱纹一点点被拭去,眼角的走向也改变。
一点一点,从混沌中,勾勒出原本的模样。
姬南白的脸上涕泗横流,跟化容水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狼狈,却怎么看都不是方才那样的帝王相貌了。
分明就是太子姬南白。
他脸上青一道白一道,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刻意贴上去的假胡须粘在脸上,显得无比滑稽。
他的嘴唇颤动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才颤着发出含混不堪的声音。
“母,母亲……母亲……”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皇帝落下眼泪,哽咽着呼唤她的名字,将一直收在袖中的书信递出去。
“宛儿,宛儿,这是,当年我说的,那封你父亲留给你的在宫中的信,”皇帝垂泪道:“其实,并不存在这样的东西,你父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这封信只是我捏造出来,想要留下你的手段。”
苏阿婆浅闭上了双眼,布满皱纹的脸颊旁漾起微笑。
“……我知道。”
苏阿婆靠在皇帝怀中,看着面前状若痴狂的姬南白。
“南儿,南儿,再靠近一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姬南白顺从地靠近,让这个两眼昏花的老妪看他更清楚。
苏阿婆脸上浮出满足的表情,枯树皮般的手指划过他的面颊。
“南儿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
“母亲……”
日光照在祭台上的一家三口身上,衮冕曳地,青石板上的大片血花格外灼人。
那个右眼上有着疤痕的老妪带着罪孽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