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
和这小孩说不了两句就要被气个半死,两人只能接力询问。
谭聿则摆着平时审犯人的架势问他:“你就这么跑出来,身体受得住吗?”
“……我的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还昏迷六年。
“原世界的时间里,你是哪一天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
“问这个干什么?跟你们有关系吗?”
“当然,如果时间倒流回你醒的前一天,你嘎巴一下恢复到植物人状态晕倒在地上怎么办?我们也得做点准备,该找医生找医生,该给你续命就续命,否则你因为药物供应不及时死了,我和你江叔叔会很过意不去的。”
江万觉得他想得很周到,但最后一句他不同意:“我才二十五!”
谭聿则连忙摆摆手:“是按辈分来的。”
江万翻了翻眼睛。
李杉听完他的话,似乎进入了一种神游的状态,不理会面前两位“叔叔”打情骂俏的恶心行径,直愣愣盯着桌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坐在他对面的两位被他这架势给唬住了。
“……李杉?”江万试探着唤他,“你还好吗?是身体不舒服吗?”
“李杉?”
“不,”李杉轻飘飘应了一声,“我好得很。”
“哦,那你想好了吗?要和我们待在一起,还是回疗养院?”江万最后一次向他抛出橄榄枝。
李杉又陷入了沉默,神色中也多了些微妙的变化。
“我不是李杉。”他说。
“什么?”
“你说什么?”
对面的两人猛地抬了抬眉,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是李杉,”那个瘦弱的孩子说,“李杉他……应该一直没醒过。”
在此之前,江万和谭聿则每每谈起李杉远超同龄人的认知系统和说话风格,都会以这小孩恐怕是被夺舍了作为总结。
但他们两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福利院的成长环境会让孩子更早脱离对成年人的依赖。与拥有双亲或完整家庭的孩子相比,他们往往更早习得独立生存和察言观色的能力,心理年龄自然会比普通孩子更加成熟。
所以李杉的行为方式和言语习惯与成年人相似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不过他那张嘴刻薄并且毫无遮拦,这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眼前的小孩脱口而出自己不是李杉,江万的第一反应是“难道疗养院里还有另一个李杉?”
“不是……什么意思?”谭聿则问,“什么叫你不是李杉?”
“李杉”不耐烦地偏开脸,可能也因为说出口的话感到底气不足,总之他不再应声了。
“我调过你的身份信息,你,李杉,六年前在上学路上出现意外导致大脑受损,成了植物人。身份证明、福利院历年的成长监测以及疗养院的病例都能证明你就叫‘李杉’。”
隔壁桌的人被他的言辞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侧目看过来,谭聿则不得不压低音量:“告诉我,什么叫——‘你不是李杉’?”
他的语速不快,声调也十分平稳,只是语气冷硬没什么人情味儿——那是常年审讯问供的惯性,一到相似场景便自动触发,连身边的江万都措不及防地被震慑住了。
可面对近乎审讯一般的氛围,对面的小孩却面色不变,褶皱的眉心里一直萦绕着厌烦的气息,频频转头看向乐园的钟塔。
谭聿则也发现了——自从钟塔报完时,李杉就陷入一种焦躁的状态,甚至他扔出“我不是李杉”这个炸弹也是在报完时之后。
他赶时间,他急着脱身,恐怕是要赶去见什么人。
“谭聿则……”江万扣住了他的手腕。
谭聿则几乎是在江万触碰他的一瞬间就从警察的身份中抽离出来了,转头柔声问他:“怎么了?”
“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地方聊。”
此刻的江万,脑子里犹如塞进了几团理不清的毛线,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导致脸色都有些不太对劲儿。
因而两人都未注意到谭聿则语气态度上的微妙转变,只有坐在对面的李杉全然看进眼里了,很是无语。
江万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为了不让路人怀疑他们要迫害小孩,他强行挤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暗地里使劲儿捏了捏谭聿则手腕:“我想坐摩天轮,你先去排队好不好?我带…杉杉去买冰淇淋,都答应孩子带他出来玩了,就别凶他了。”
“……”谭聿则一愣,似乎被江万流露出的慈爱与温柔撞得找不着北了。
“哦…好,嗯,”谭聿则仓促回答,手腕一绕一转直接握住了江万的手心,“没问题。”
江万只听他满口答应,松开手,立马拽着李杉离开了现场,只剩谭聿则独自站在路人八卦的目光里,感受着游离在手心里的那丝温度一点点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