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慌不择路,险些撞在墙柱上,连一地凌乱的饭食也顾不得收拾,一边跑一边揉眼拍脑。
二人也意识到此时的姿势继续说话实属不妥。
尽夏连忙弹起,飞快理好被扯皱的衣袖。闲云面色绯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尽夏慌乱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思前想后,还是脚底抹油,溜了比较好。结果抬脚刚要走,就听见闲云道:“ 等等!”
坏了坏了,闲云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尽夏想到这儿,立刻转身,语气飞快混如蹦豆:“ 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刚刚给你系祛毒香,结果你好像做了噩梦将我扯倒,我本来想撑住身子,但是被你放在枕边的香囊弄的手滑,这才摔在你的。。。”
胸膛那两个字,她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眼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闲云微红着脸,也颇为尴尬道:“ 本就是我做了噩梦,才将你扯倒,是我之过,不过我叫住你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了。”
闲云神情严肃,尽夏不由得滞在原地。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自己与闲云之间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了结。
毕竟了结这个词语用在这儿,难免让人觉得像是要清算旧账。
加之闲云语气不似玩笑,她又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定然是失之公允,过于苛责。
莫非,他是要算算前些年在自己这儿吃的那些闭门羹的委屈应当怎样还?
想到这儿,尽夏心中叫苦不迭,她转念一想,决定先发制人,说些别的转移闲云的视线。
她道:“ 我错了,我到底还是成了你的累赘!害你受伤!要打要骂都随你。”
闲云本来想笑一笑缓和一下气氛,但见尽夏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话,心里反而不舒服起来。
他道:“ 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
尽夏心想,看来不是这回事,但更加疑惑却又找不到法门所在。
闲云猜到尽夏的自责,他轻咳一声道:“今日多亏有你,我才能从幻境之中活下来,尽夏,无论此行是否你同我前来,花妖都会施展幻境,这与你无关。”
尽夏回神,看来闲云也并未疑心自己,总算放下心来。她浑身都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舒展下来:“ 那你要同我说的事是?”
闲云指了指边上的琴架:“ 劳烦你帮我将那台银朱漆的古琴取来。”
尽夏忙道:“ 你现在不能弹琴!”
闲云不理会她,反而威胁若是她不去取,自己便要下床去拿。尽夏拗不过他,只好将琴抱下递给他。
闲云费力端坐,他本就刚祛除毒素,身体发虚。他勉力地调理呼吸,长指抚在琴弦之上,目光低垂,恍如神仙。
尽夏不由得看呆了,人道食色,性也。毕竟自己面前就有个病弱乍好的玉面公子,纵使发丝散落,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赏心悦目。
闲云让她坐在榻边的蒲团之上,他叹息道:“我先前于寒山花海用了缚心铃,虽未能让你清醒,但铃响过后便有邪祟跟随,会让你心神不定易出烦恼。”
“你虽现在并未受扰,但日后必定会被惊扰侵害,恐会让你再次元神离体,陷入梦魇。”
他抬眸看她,一丝难过从眼中流过:“ 忘记前尘之苦,你不必再受二次,若是因我未能及时给你除祟而再致过错,我会难过终生。”
“因此,你须得屏息凝神,在我弹奏之时,尽量调理内息,感受琴音滑过每一寸经脉,待到一曲终了,你便会感到耳清目明,邪祟尽除。”
他又道:“ 你莫忧心,拨弄琴音而已,不会劳损我的身体。”
尽夏闻言点头,驱邪伏妖之法没有人比闲云还是行家。
她尝试着屏息打坐,自己这副身体似是很熟悉这套流程,她心神专注且放松,竟然很快就进入了内观的状态。
而想用此法行祛除煞气之事,门道颇多。
闲云所奏之琴名春雷。春雷属极阳,因用此琴祛除施铃后闻音而来的怨灵邪祟,最是应景。
只是,他须得在抚琴之时施以内力倾注,方能达到此效。
他本就身体亏虚,但若不尽快施咒,尽夏便会有危险。
闲云缓缓合眼,将内力聚在长指之间,琴弦轻压,清越高远之音萦绕室内。
尽夏只觉身体一暖,印堂处恍如燃起一小团火。
随着琴音漫出,越来越多的力量集于她的印堂处。那火焰灼烧着皮肤,叫嚣着想要冲破身躯。
尽夏不由得紧皱眉头,下意识地想要与之对抗,但又想起闲云的嘱咐,再次调整呼吸,那种炙热之感果然消散。
渐渐地,她摸索出一些门道,琴音仿佛灌注她的每一寸经脉,令她周身舒畅,甚至隐有内功突破之态。
一曲终了,尽夏睁眼,却见一团黑气萦绕在自己面前,这便是被逼出的邪祟煞气。
再观闲云,一阵狂风吹动鬓发,四周空气却凝滞着,微尘透过阳光停在空中,仿佛点点雪花。
他却依旧神色自若,手中掐诀画符。
符咒篆写在虚空之中,点点荧光汇聚成一道金光,它锐利地击破黑气,一切都在霎那间消散成粉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恍如仙人降世,令人观之生畏。霎那间,气场回转,光芒消散,一切都恢复原状。
尽夏顾不得惊叹此招,闲云在击破煞气之后,便脱力倒下。她急忙过去将古琴抱走,将他平躺在榻上。
尽夏没辙,只好又请来府医,府医看过后将尽夏狠狠训斥一通,又开了几幅药,再三嘱咐不许他再动用内力真气,更要静养一月,方能如常。
自此之后,尽夏每日都会前来闲云的院子里悉心照料。
闲云也知道自己惹她生气,很是听话的在院内修养,简直要唯尽夏马首是瞻。
恰逢天气也逐渐暖和,闲云便披着大氅研究香谱或药石之方,尽夏则在院中修习剑法,茯苓就在旁绣花。
偶尔郑逢春也凑过来同尽夏研究新式武器,两人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几人也算自得其乐,一来二去的竟觉得彼此都颇为投契,就这样欢欢喜喜的过了一月。
一月后,闲云已然彻底大好,神清气爽,身轻如燕。他在院中摆了木案,正仔细地量药制香。
忽地,闲云感知到尽夏的气息,抬首望去,果然是她。
尽夏今日穿一身鹅黄裙衫,发缀金玉珠饰。最别致的要属斜簪的一支金凤,凤鸟尖喙之下坠着红玛瑙的串珠流苏,随着脚步自在摇晃。
尽夏一阵风似的来到案前,颇为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拿来一个蒲团,侧坐在闲云对面,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伸到闲云面前,攥着拳头乱晃。
闲云放下手中器具,温和笑道:“ 又摘了什么花草过来?”
尽夏知道他嗅觉灵敏,但还是兴高采烈地摊开手掌,是朵粉白杏花。
尽夏将杏花放在几案之上,兴致勃勃道:“ 方才听家中小厮说,这个月洛水河畔的杏花终于盛放,大家都借着明媚春光去水畔游玩赏花呢。”
“可惜茯苓一早上街采买,都不能陪我前去,你如今已经大好,何必再在这一方院内圈着,随我一同去踏春如何?”
闲云不忍拂她心意,加之自己确实想出门舒展舒展,便烦尽夏稍待半刻,自己换了衣服便可前去。
尽夏等得无聊,坐在几案前翻看香谱:“ 百和香,通道俗用者方。沉水香五两,甲香,丁子香,藿香,鸡骨香各二两……”
尽夏仔细看着这香谱,上面还有闲云小小的批注,字迹飘洒清秀: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此香甚配吾友,遂制之。
尽夏依稀记得,自己前些时日曾在一册杂书中看见上官婉儿素喜此香,将香丸置于床内,衾被之上都会熏染香气。
闲云这厮,还挺会生活,能成他的朋友,确实还挺幸运的。
不待尽夏再看,闲云已然出来,她迎了上去道:“ 你似乎更适合鲜亮些的颜色,这粉青色与你甚搭。”
闲云笑得眉眼盈盈,和煦道:“难得你肯让我出门,而且这是你第一次邀我出游,怎样也不好沉闷扫兴。”
尽夏闻言,柳眉轻挑:“这么说来,你是为我特意装扮一番?”
话音轻飘飘地落下,闲云本就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薄薄的粉,仿佛天边飞霞。
他眼睫轻垂,将要说的话斟酌了好一番,才道:“ 算是吧,你今日——”
他踌躇半刻,硬生生将欲赞尽夏美好的词语咽了回去。还是太唐突了,他想,那话如同一块小石子,砸回了他的心房。
对上尽夏疑问的目光,闲云道:“你今日格外有兴致,我也跟着开心。”
二人说笑着相伴出府,刚出了府门,却见一个锦衣男子走出马车,正与庄内管家交谈。
陈管家见到二人,连忙拱手道:“ 少庄主,闲云少爷,你们二位这是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