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走到药柜前,声音已经发颤:“ 这里,是二子三七,躲进柜中,但被发现,尸首全无,只余人形血污,同有大量小蛇盘踞。”
闲云的声音替尽夏重现了昨晚的景象。三更时分,蛇妖残忍袭击了陈家七口,并留下自己的附庸,密密麻麻的黑蛇盘踞在尸体之上。
院内,赵巧娘听见了夫君的呼喊,想要前来查看,却目睹了儿子和丈夫的惨死,身为母亲的本能,她转身跑到内室,想要抱起女儿逃跑,但蛇妖已经发现了她。原本被布置整洁的卧房内,一道道血迹喷洒在明净的窗纸、光可鉴人的铜镜之上。
巧娘为了护住身下的孩子,持剪刀与妖怪对抗,被蛇妖缠绕窒息而死。也是唯一留下全尸的死者,但她皮肉皆烂,尸体上留下一圈圈可见森森白骨的伤痕,她面色青紫,双眼大张,口舌俱凸,死状可怖。
白果发觉了娘亲陷入危险,在襁褓中大哭。蛇妖心性歹毒,竟将白果一击毙命,小小生命,还未习得走路、说话,竟连尸体都未曾留下,正剩余零落肉块。
住在里院的两位老人本就早早歇下,因有些耳聋而未曾听见前院发生的事。但蛇妖却好似与陈家结怨一般,潜入后院,将一生行医的两位老医者,以同样可怖的手法,残忍杀害。
尽夏捂住双眼,难以置信地听着闲云的叙述。她道:“ 陈家人,莫非与蛇妖有怨?才造此残忍报复?”
阵风吹过,带起的血腥气息伴着长廊下系着的风铃声音钻入鼻腔。一个女童的稚嫩之声自二人背后轻轻响起,唱着有些走调的诡异童谣。
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
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
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
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
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越唱声音越高,几乎变成了尖叫。尽夏捂住双耳,抽出佩剑,划出一道剑气,厉喝道:“ 妖孽,还敢作怪!”
声音乍止,只余风铃声脆响。闲云握住尽夏手腕,一面掐诀布阵,念念有词,随即只见一道金色符咒附着到风铃之上,铃音消散,趋于无声,忽地,院子正中央沙石四溅,一条小蛇的尸体浮了出来。
闲云脚尖点地,带着尽夏跳出院子,来到药庐之外。他道:“ 方才那童谣是懂得捕蛇术的人才会唱的,相传,捕蛇术兴起于岭南一带,那里的捕蛇人会一边哼唱此曲,一边希望灵蛇的魂魄不要来找自己报复。”
他神色凝重:“ 昨夜发现此案的是个更夫,他被送到公廨之时一直重复哼唱着这首童谣,当时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看来并非那老更夫失了神智。”
尽夏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这药庐内的活人只有我们,怎么会有小女童在此唱歌?”
闲云道:“ 风铃,那风铃是一种障眼法,其实是蛇妖留下的信息,告知我们它缘何无故杀人,东升药庐很可能有人懂得捕蛇术,并且会在处理蛇胆之时哼唱,至于为何是女童留下歌声,倒是蹊跷,陈东升之女不过牙牙学语之时,自是不可能懂得唱歌谣。”
“ 闲云,你说那妖会不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那城中会不会还有人会被盯上?” 尽夏问道,说着,她摸了摸胳膊,仿佛有无尽的冷气侵蚀着自己。
闲云神色凝重:“ 我也不知,但这个案子实在过于诡谲妖异,你可有什么想法?”
尽夏仔细回想自己方才在药庐内所看到的事物,她摇摇头:“ 一头雾水。”
闲云决定再去东升药庐探查一番,想看看有没有捕蛇师遗留的痕迹。但是他们快将药庐翻了个遍,却也没发现捕蛇师所用的器具,若硬要联系,也不过有些寻常入药的普通蛇蜕和蛇胆。
案情陷入了停滞,蛇妖不仅没有踪影,只留下风铃和一地的残破尸体,而周边居民已经惊慌失措,纷纷寻求各种辟邪之法,若不速速斩杀作恶之妖,只怕洛邑城永无宁日。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二人决定去附近的食肆用些饭食,顺便打听周边居民是否有人昨夜见到那妖。
原本东升药庐所在的这条街巷商户颇多,平日采购游逛的人不在少数,但今日却家家紧闭屋门,一丝人声也无。有的人家,甚至在窗上钉上木板,应当是惧怕自家也被祸害。
尽夏瞧见巷外的平康坊倒是有些商户开张,便道:“ 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
但不成想,一听说是打听东升药庐一案,纷纷生意也不做了,都推说不知道,没看见。“ 现在整个洛邑城人人自危,生怕再如东升药庐一般,横遭厄运。” 闲云叹道,言语里带着疲倦。
“ 闲云,你师父有没有教你什么卦术,能帮我们理清头绪的?” 尽夏忽然灵光一闪,问道。闲云思索半刻,点点头:“ 师父先前教我用卦象寻人和解星象,这样,我去找一些有那蛇妖气息的物件,以此批卦,也许能获取些许指引。”
尽夏拦住闲云,那出一个羊皮口袋,倒出一条小黑蛇的尸体,正是被闲云击杀的那条蛇:“ 我把它装进袋子里,想着也许有用。”
闲云面色复杂,良久,他道:“ 你一直把它随身携带?”
尽夏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态,但也只好点头:“ 好了好了,你快试试吧。”
二人找了个安静地方,闲云将那蛇放在自己面前,将铜币放进龟壳之中,摇晃几下,扣在桌上。他的目光落在卦象之上,瞳孔微缩,心里有了揣测:“ 水山蹇?”
“ 什么是水山蹇?” 尽夏有些着急,她凑过来问道。
闲云指尖轻点卦象,思衬半刻,低声道:“ 上卦为坎,坎为水势,下卦为艮,艮为山势,为土,为静止,也就是说,那妖很可能在水气旺盛的土地之上,可能是河岸边,或是瀑布边,蹇为停滞,这妖应当未曾离开此地。”
尽夏对上闲云的目光,眉头轻拧:“ 水旺的地方,洛河!那条灵蛇!”
话音未落,只见面前已经僵硬的蛇尸突兀地飞速转动起来,两圈之后,它的头尾相接,直指北方。而洛水,正是位于洛邑城的北方。
闲云收起铜币和龟壳,掐诀将那死蛇销毁成烟尘,起身道:“ 走,去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