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城已经连下了五日的雨,冷气上涌,春寒自地气中周而复返。
药庐灭门一案虽然告破,但是城中百姓依旧人心惶惶,而终日连绵的大雨又让人提不起精神。
尽夏站在窗前,背着手看雨滴击打在青石板上,不断地击打、最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坑洼。
她看似专注瞧着那坑,但实则却不断回想着前些日子那蛇妖说的话,他说自己身上所佩的铜镜是娑罗镜。
她后来有意无意地询问过闲云是否知道何为此物,闲云却说他不知。
尽夏也尝试过从闲云收集的古籍和千妖百鬼图中寻找蛛丝马迹,但都以失败告终。
想到这里,尽夏叹了口气,本以为能从蛇妖口中撬出些什么,但他就那样自决在结界之中。
远处,青色油纸伞顶破连成串儿的雨幕,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很快聚成一片薄薄的帘。
那帘越走越近,直至一双靴尖踩碎了积在青石板路上的坑洼。
门被推开,带进来股潮湿水汽,闲云身体已经大好,他收了伞道:“ 怎么非要在这里集会?行囊可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动身?”
尽夏回首,闲云将蓑衣递给小厮,笑得和煦。
见她不吭声,闲云走到尽夏面前,疑惑道:“ 怎么了?”
尽夏朝他努努嘴,侧身掀起珠帘,帘内站着一个男子。他听见声响转身,羽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关棋。
闲云一愣,他拉着尽夏的胳膊,带着她走到外间,悄声问道:“ 他怎么也在?”
尽夏看了看里间,又看了看闲云,为难道:“ 我知你不喜欢他,但是阿母说,若是想去,必须带着他。”
闲云皱起眉头,刚要说话,郑夫人掀帘而出,她道:“ 关棋是我和你们阿父商议后邀请而来的,他是你们父亲友人的孩子,为人博学多才,端方正直,是为儒雅君子,又年长你们几岁,与你们同行我也放心。”
关棋还是带着那副欠揍的微笑,上前道:“ 伯母谬赞,不过我与少庄主和闲云兄还有表小姐都是好友了,我保证将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他拍了拍闲云的肩膀,笑道:“ 放心,我虽然一不能提,二不能扛,三不能打,但是,徽州城我熟,到时……”
不等关棋说完,闲云道:“ 既然如此义母这样说,那自是好,茯苓和表小姐已经在车上等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关棋讪笑两声,尽夏朝他笑笑,比了个口型:他就这样,莫气。
关棋回了个口型:没事儿,习惯了。闲云看着他二人如此眉来眼去,实在懒得搭理,干脆别过脸不看。
郑夫人正忙着塞给闲云一袋银铤,压根没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嘱咐道:“ 老话讲穷家富路,你们万万不能委屈自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拜别了郑夫人,三人上了各自的车舆,闲云坐在外面帮着车夫赶车,一言不发地手执马鞭。
车夫鲜少见自家少爷如此冷脸,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得眼观鼻鼻观心,一味用心装死。
再看车内,三位年轻女郎挤在一起打叶子戏。
尽夏轻掷红琉璃骰子,见是六点,笑着拍手道:“ 这局我先手。”
她从手中的牌里挑了一张,放到桌上,尽夏一面捻着手里的牌一面道:“ 逢春,你先前说退婚,退的是什么婚啊?”
逢春正为牌面发愁,她发髻上插着乱七八糟的毛笔,膝上摊着一册书卷,上书:叶子戏必胜秘籍。
她回神,随意扔了一张牌,整个人靠在软垫上道:“ 我结了娃娃亲,对方出身士族,家世显赫。”
“但此人木讷无趣,我爱捅咕一些机关精巧之物,他却认为女郎只应潜心修习女德女红,我所爱之事无非是奇技淫巧,实在有违身份。”
“ 所以你就逃了?先前在剑庄时不是还没人来追吗,怎么突然荥阳家里就派人来寻了?” 一旁的茯苓好奇问道。
逢春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我在家中研究墨门机关,不小心弄塌了间柴房,又逢对方家里来议亲,我便连夜收拾细软,逃到姑母这里。”
“临走时,我留信一封,告知他们我定然不会同意与此人成婚,阿父大怒,但阿母劝住了阿父,只说希望姑母到时能劝我。他们应该是看我迟迟未归,内心焦急吧。”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叶子牌,轻啧一声:“ 这必胜秘籍也不好用啊,我都输了多少把了,关棋这厮,铁定又在耍我!”
逢春信手抽出簪在发上的一支笔,沾了沾墨,在那卷书上画了个巨大的叉。
尽夏见她烦闷,也放了手里的牌道:“ 原是如此,这种姻亲,不结也罢。此番我们前去徽州得待些时日,我阿母铁定能拖上一拖,时间久了,那士族子弟自觉没趣,定然就主动退亲了。”
逢春点点头,掀帘看向窗外:“ 若是这样,那自然省了一番搏斗的力气。”
“哎,这雨怎么仿佛下个没头。”
不知是谁捅破了天,那连绵的雨从启程之日下到了抵达之日。
茯苓收拾着包袱,将用品一一码好,动作不停,嘴也没闲着:“ 本以为能在徽州看见太阳,谁承想这雨下了一路,恼人的很。”
“ 天老爷不给面子,我们也没办法。”
尽夏将剑收鞘,起身道:“闲云方才敲门说一起下楼用饭,我们走吧。”
几人刚坐好,要了些饭食。
闲云道:“ 眼下虽然到了徽州城,但是尚未可知那大妖隐于何处,今日大家都休息一番,养足精神之后,我们再分头探查。”
正说着,一伙捕快入店用饭,他们吵吵嚷嚷地坐在对面,一身的脏物尘土。
为首的那个捕快是个精壮男子,满脸络腮胡,看着凶神恶煞。
那人一开口,破锣嗓子扇出风:“ 伙计,来二斤卤羊肚,二斤烤羊腿,葫芦鸡五只,一盆胡饼,再给我们哥儿几个多上几壶三勒浆!”
伙计点头哈腰地应下去,没一会那桌上堆满了肉食。
关棋侧目看去,轻啧一声,摇摇头道:“ 粗陋,粗陋。”
粗壮男子眯了眯眼,夹起一筷子卤牛肉大口就嚼,吃得吧唧吧唧响。
关棋又道:“ 粗俗,粗俗。”
粗壮男子满饮一大碗酒,打了个酒嗝,熏得茯苓掩了掩鼻,那大汉侧目看向关棋,目露凶光。
关棋这厮竟然又道:“ 粗鄙,粗鄙———”
不等他评价完,那大汉直接揪起他的衣领,把他如同小鸡仔儿一样拎了起来:“ 你这酸书生,敢笑话你爷爷,你在这徽州城也不打听打听,我陈同喜陈千户的名号。”
关棋也不害怕,拿着羽扇啪地那么一下,直接盖住了陈同喜的嘴,笑道:“ 陈千户,莫气莫气。”
陈同喜反而一愣,心说这小子身板挺弱,胆子不小,自己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反而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