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只依靠手中的小竹灯微弱的光亮,一门心思向前走去。
偶尔抬头观天,繁星硕大如球,团团星云铺展开来,银河如同天街,令人叹为观止。
尽夏心下赞叹如此星空,倘若自己就真一去不回,永远留在这片夜中,也算一生值得。
正这样想着,眼前忽然撞进一片围墙,尽夏心中一紧,拿小竹灯囫囵照去,一面红墙绿瓦的院墙赫然立在茂密竹树之间。
朱红门洞高高耸立,上书楹联半副:山外不缺俗世人,人人红尘。另有半幅空屏,似是等人挥笔题就。
尽夏看了新奇,又看向朱红门洞两旁各一只的小狐狸像。右像提灯,左像磨镜,十分意趣。
尽夏未曾想过会这样容易便寻到这狐妖洞府。她心中大喜,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跪地叩首三下,又将食指刺破,滴下鲜血于门洞右侧的狐狸提灯像。霎时间,小狐手提的灯笼有了光亮。
尽夏笼起带了自己鲜血的泥土,将其涂在左侧的狐狸磨镜像的镜子中。
那团血泥竟然被吸收进了圆镜之中,镜面果然放出紫光。
尽夏赶忙念起咒语:有仙为狐,身披紫衣,首饰骨冠,口衔媚珠,夜击尾火出,但较死人复生也。
待到第三遍时,只见四周风沙骤起,忽地,吱呀一声,洞门开了一缝隙。一个梳着双丫鬏的小童钻了出来,蹲在尽夏面前道:“ 你可是来求见师父的?”
尽夏一愣,心说桃仙也没说过还有这么个小童,但也诚实点点头。
小童围着她转了一圈,手中拂尘一摆,恭敬一拜:“ 师父说了,若是女郎能对上这幅残联,便可回答女郎所有疑惑,若是对不出,请恕我不能带你进去。”
尽夏早就看到了那残联,心里有了盘算。
她料想着紫狐仙人定是自诩清静禅修之狐,所以留着下联无非是让人夸赞他是世外高人,心中平静。
脑筋一转,张口便道:“洞内只留清心士,士士自然。”
话音方落,忽地,紫光浮现,洞门大开。尽夏所对的下联一字一字的填满空白,形成一幅完整楹联。
小童朝她调皮一笑,引着尽夏进了洞府。洞门又忽地关上,带起一阵香风。
尽夏定睛一看,原是大片粉荷在接天莲叶中晃荡,景色之美,令人赞叹。
过了第一道垂花门,上书匾额“邀月”,却见里面景色秀美,亭台楼阁,竹林深深,的确像是天仙宝镜。
怪不得桃仙回来之后对此念念不忘,还时常流露出陶醉之色,饶是常人进了这洞府,也会说一句别有洞天。
再向内走,只见镜湖一泊,花树几丛。一座气派的楼阁矗立着,上挂匾额“天然胜境”。
小童推门而立,尽夏小心翼翼进入室内,掀开层层珠帘,一个白发紫袍的清俊男子立于窗侧。
他身上配饰不多,脖颈处围着一条白色皮毛,中无杂色,泛着淡淡珠光。
男子正专心悬腕绘些什么,尽夏猜想这定然就是那位紫狐仙人。
不等她开口,一只八仙椅凭空飘来,未知的巨力压向尽夏肩头。这股力量牢牢将尽夏锁住,还未等她挣扎,便被迫着坐在椅上。
倏地,椅子载着尽夏又挪到紫狐仙人身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尽夏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心下大惊。这与先前在洛邑城所遇见的妖怪相比,紫狐仙人实在是法力高深的多。
当初的花妖,尽夏还能与之交手,而后的蛇妖,有闲云在侧,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但是到了紫狐仙人这里,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倘若他真对自己下死手,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尽夏不由得心头一震,肺腑之间都紧张起来,额上也沁出汗珠。
然而紫狐却好像并未察觉自已边上飘来个人似的,只专心绘图。
良久,就在尽夏坐立难安之际,他忽然抬头看她。披散着的白发之间露出一张脸,一双桃花目朝她温柔地凝注过来。
尽夏不由得看呆了,怪道纣王会喜欢妲己,若是有一天自己也遇上这么个狐狸精,只怕还不如纣王英明。
紫狐莞尔一笑,桌案上所绘之图飘到尽夏眼前。
尽夏眨了眨眼,耳边响起清越之声:“ 你且帮我瞧瞧,这图如何?”
尽夏定睛看去,原是一张园林图纸。她连连说好,那纸施施然地飘回桌案。
再看紫狐,他正矜贵地坐在尽夏对侧,长指点上尽夏的唇,轻刮了一下:“ 你并无疾病,为何要骗桃仙?”
尽夏一愣,时至今日,她已明了这紫狐的法力。再想起桃仙说过紫狐仙人向来只管与自己有缘之人,便开门见山,不再隐瞒,利落开口:“ 仙人聪明,我不敢隐瞒。实在是友人嘱托,不得不来。”
接着,尽夏便将自己如何遇上美人蛇,东升药庐又如何发生惨案,以及美人蛇的不情之请和那黑蛇妖如何告诉自己紫狐仙人也许能帮上忙的来龙去脉讲个明白。
紫狐越听越面色不善,他掐指一算,又摊开尽夏的手掌一看,眉心簇起:“ 我放你进来,是因为感知到了老友的气息,却不成想,她将自己的余下法力封印在你手中。”
“ 你认识美人蛇?那太好了,美人蛇一族惨遭虐杀,人神共愤,若是你有办法知道是何人以歹毒手段炼药,我就能替她报仇,也算了结这段缘分。”
“ 我与美人蛇一族有过些渊源,此事我自是愿意帮你,只是——”
紫狐停顿片刻,叹息一声:“ 我并未神通广大到能够知道是谁屠戮美人蛇,我在此修行,不过是顺手帮助有缘人化解劫难,以积攒功德。”
眼见尽夏有些丧气,紫狐又道:“但是我觉得,那药庐中人未必是用蛇胆制成五味子。若是只取美人蛇蛇胆,那很可能是做观音泪。”
“ 观音泪?那是什么?”
“它是一种比五味子更剧毒的毒药。因其毒性过烈,是为观音落泪,也无法救她性命。”
“人只要中了观音泪,七窍流血,双目欲裂,五脏六腑溶成血水,最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死去。”
尽夏愣怔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良久方道:“ 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的药。”
紫狐颔首道:“ 知晓此毒的人不多,只有邪修才会制作此毒。修仙门派大多自诩正统正道,不屑于炼制这种毒药。”
“我先前做水月观心之术时,感知到最近徽州城中活跃着一伙人,他们身上妖气颇重,正气不足,很可能有异。”
“可是水陆三侠?” ,尽夏问道。
紫狐却笑道:“ 他们?那几个奇丑无比的人?他们倒是来了这紫云山许多回,不过进不来。”
尽夏道:“ 他们大批采购珠兰根,想要毒害仙人,仙人小心。”
珠兰根三字一出,紫狐面上的闪动着惊异,羞涩,和愤怒,三种情绪交织,令尽夏察觉到四周似乎气压越来越低。
紫狐咬牙切齿道:“ 珠兰根?”
见尽夏颔首,紫狐气得笑出声来,一字一句道:“ 珠兰根?你可知那是做什么的?”
尽夏老实将闲云所述讲给紫狐。紫狐沉默半晌,悠悠道:“ 珠兰根实际是治狐媚症的,对于守德的狐妖没有什么功效。”
“ 狐媚症?那是什么?”
紫狐凑到尽夏身边,在她耳畔低语。尽夏脸颊爆红,捂住脸道:“ 流氓!下流!不知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