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上浮出一丝冷笑:“好一出游园,这是谢老夫人给我们唱的一出好戏。”
关棋听得迷茫,闲云道:“关棋,你帮我一个忙,你身上可还有那婆岭神丹?”
关棋找出三个瓷瓶,递给闲云。闲云把瓷瓶中的神丹倒出来,催动掌力,那些神丹融成褐色的一团水球。他对着水球,口中念念有词,轻轻一声:“ 破!”
褐色的水球犹如被净化一般,闲云将水球喂给尽夏。他朝茯苓道:“ 扶着尽夏,让她不要歪倒。”
紧接着,闲云递给关棋三张符咒:“ 以防万一,若是台上的游园唱完了,你便掷出这三张符咒,可以为我们护身。
他调息理气,用神识仔细探查了尽夏的身体,心瞬间沉入谷底。
尽夏筋脉断裂,浑浊的真气游走在体内,如今的性命只依靠着丹药吊着。若是想要救她,必须先注入真气。
闲云催动体内真气,尝试将自己的气注入到尽夏的体内。可不知为何,尽夏根本无法吸收自己的气,反而将他排斥在外。
闲云不敢松懈,他点住尽夏穴位,注意到她体内残留的余毒,再喂给她一粒解毒丹。再次尝试注入真气,丝丝纯净内力修复着断裂的筋脉,尽夏的面孔逐渐恢复血色。
闲云露出一丝喜色,他还以为是解毒丹起了效用,实则不然。
他师承长春真人,内力是一等一的纯厚。长春真人的心法以越女心经和太玄经著名,闲云所修太玄经为越女心经之补。因而正能弥补尽夏所受的重创。
她本就应该修习越女心经驱逐美人蛇的妖气,但因机缘未至,长春真人未能得授。闲云的内力在危急关头反而成了尽夏的救命稻草。
混沌中,尽夏的四肢如坠冰窟。她体内的燥热被一股如水的力缓缓逼出。那股力清明纯净,冲刷着尽夏的全身。她的耳窍之中跑出几丝最后的浊气,身体一软,倒在茯苓肩侧。
茯苓看向尽夏,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皮也开始轻颤,朝闲云道:“ 小姐这是好了吗?”
闲云输送了太多的内力,眼下强撑着开口:“ 是,只是她尚且不能动武。”
他维持住身形,走到尽夏身前,将她接了过来。闲云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戏台,台上的女子还在凄凄切切地吟哦着。
关棋紧张地捏着符咒,随时蓄势待发。闲云明白他和尽夏双双折损,只怕不能硬碰硬,须得想个法子。
他唤出千妖百鬼图,图册剧烈地翻动着,忽然在绘有一戏装女子的卷册前停住。闲云比照着这戏装女子和台上的女子,模样分毫不差。
“ 小怜,怨鬼也。身为金陵名戏子,为谢公所爱,后不知所踪。性哀婉,身死不忘丝竹音。”
为谢公所爱的戏子,闲云读到此处时,后背仿佛攀上阵阵冷意。他打了个寒战,眸光停住在戏台上,小怜手中折扇忽明忽暗,丽娘的这一出游园已尽尾声。
他喊来关棋和茯苓,一起将方询意拖了过来。又将他们三人一同围在中间。闲云给了关棋和茯苓一人一面小铜镜,铜镜的背后用金墨烙了符咒在上,正是梓云宫的法器。
他站正前,关棋在左,茯苓在右。三人举阵,意在小怜。
闲云嘱咐道:“ 她的怨气积累了百年,竟然真身是在这荒园之中,实在不好对付。到时我会绊住她所有的注意,你二人切记,若白光变大,便一齐用铜镜照向我,若是红光变大,则捂住镜面,切记不要让它反射光源。”
看着不解的二人,闲云解释道:“ 白光盛,意为我占了上风。此镜会对怨鬼造成放大的伤害,因而我的赢面更大。若是红光变大,则完全反之。怨鬼占据赢面时,光源反而会让她如虎添翼。”
闲云递给他二人一人一瓶黑漆漆的虫油。关棋看着瓶中的液体,若有所思道:“ 你是想让我们把虫油涂在武器上?”
闲云颔首,虫油附着在箭簇和兵刃之上,能够斩服怨气。他诚恳开口:“ 众人的性命皆系于我们身上,我的命,则系在你们身上。”
他垂下眼睫,深深看了尽夏一眼。她还在安静地睡着,闲云轻弯唇角。鸦羽似的长睫掩去眸中神色,他早就笃定了主意。
再开口时,闲云面上还是那副冷静镇定的模样:“ 到时这片虚境会撕开一个口子,你们切记顺着口子逃离,不必管我。”
关棋急了:“ 独留你对付这怨鬼吗?是万万不能的!”
闲云忽然轻笑了一声,二人被他这笑弄得不知所措。闲云道:“ 放心,那时便是我胜,自然能有法子逃出。”
关棋将信将疑,他打量着闲云:“ 没骗我们?”
闲云摇摇头:“ 危急关头,何须扯谎?”
关棋抱着臂,握紧了手中的重弓:“ 尽夏若是醒转了,她一定想见你,不要让她失望。”
戏声渐止,三人一齐看向戏台,满腹忧心。茯苓忽然惊呼出声,莲花宫灯的火光霎时间熄灭,缕缕青烟蜿蜒而出。
寂静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响得出奇。闲云抽出斩妖剑,他道:“ 起势。”
言语间,狂风大阵,飞沙走石。茯苓和关棋被吹迷了眼。风声湮没了视野。
关棋用了全部力气拉住几乎被风沙吹倒的茯苓,关棋大喊道:“ 茯苓,你那边还好吗?”
茯苓一只手护住身后的尽夏,一只手挪腾到关棋的手腕处,高声道:“ 放心吧,我站得住!”
茯苓强睁开眼,发丝被吹得散乱,眼眶几乎撕裂般的疼痛。她忍着被吹出的泪,定睛看向戏台,却见台上再无曼妙女子,只有一具腐尸。
腐尸的脸重重叠叠,飞快变换着。粉腮桃面和近乎融化的五官在人的眼睛里忽明忽暗,那鬼忽然发出阵阵悲声,闻之毛骨悚然。
闲云手中斩妖剑寒光凛凛,小怜却如梦初醒般移到台前。她的团云髻上插戴的宝石钗已然暗淡无光。
小怜开了口,话音依旧婉转:“ 侬是何人?”
闲云仰着头,平淡道:“ 无名之人而已,不必介绍。”
她咯咯笑着,手中折扇哗啦地张开,原先贴了薄金的扇面斑驳陆离,叫人看不清一株花样的模样。
她扭着脸,半张面孔上的眼睛几欲坠落,另半张脸却还是那样端庄秀丽。
小怜道:“ 奴家不过卖唱,也是个无名之人。”
她伸出凤仙花染过的指甲,轻轻托了托发中的宝石钗,折扇一挥,竟射出数十细银针来。
闲云闪身躲避,剑背噼里啪啦地挡落不少银针。他翻了个剑花,如常般开口:“ 谢老夫人你可识得?”
小怜痴哝道:“ 雀娘……”
闲云一顿,他又道:“ 谢公待你如何?”
谢公二字一出,小怜顿住手脚,一滴血泪弄花了面上脂彩。她拧着眉,一双眼斜吊了上去,怒道:“ 那般薄情郎,污我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