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时有个罗伊国,那里有位国主,是个令山兽鱼虫都闻风丧胆的暴君。但是他的国祚却绵延百年,国内无一民敢反抗,仙长可知为何?”
上清童子思索一瞬:“ 治下皆为愚民,方能忍暴政。”
关棋摇摇头:“ 错,愚民亦有界线,若苛政超过负荷,总有人会揭竿而起。”
他道:“ 那位国主血祭生人,以怨鬼护卫自己,以求富贵荣华得以存续。后来,他的邻国举兵攻打罗伊国,怨鬼强大,帮助国主抵御了邻国的兵马,但却也损耗了力量,须得沉睡。仙长以为,这位国主当如何?”
上清童子不假思索道:“ 再生祭一人,以维政权。”
关棋弯唇点头,小腿的伤处隐隐作痛,他按着大腿忍痛道:“ 正是,但是却出了岔子,生祭的人要选怨鬼的后代,方能有效,可这后代却不知所踪,国主没了怨鬼护佑,只得带着旧部逃至山林,等怨鬼苏醒,他好再归故土。”
上清童子听着故事,心如明镜 :“ 你的故事某已明白,不必再讲。”
关棋佯装不懂:“ 仙长当真如此妙算?连着杜撰的罗伊国的故事都知道?你就不想知道这国主的结局是什么?后代的结局又如何?”
他一面说着,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远处的暖阁和近处的谢老夫人。关棋眉眼带笑,却教人平白生出几分惧意来。
上清童子偏头看向谢老夫人:“ 雀娘,他什么都知道了。”
关棋道:“ 想来谢老夫人便是那怨鬼小怜的女儿,雀娘吧。”
关棋不卑不亢,见他二人皆是沉默,慢悠悠道 :“ 我这故事还未讲完。昔年帮助那国主生祭的高人,其实心生怜悯,对这怨鬼起了救她于生天的心思,这出逃的独女和高人一齐筹谋了救母于生祭的法子。”
他亮出从闲云处讨来的童子花钱,不多不少刚好五枚:“ 五枚童子花钱,怨鬼还要庇佑国主一家五代人,我们五人,一人一枚,入了这祭阵,换独女的阿娘。”
“ 我说得是也不是?”
关棋眼中透着狡黠,还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上清童子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浓。他道:“ 你不只是个书生,比你那些朋友明白得要广多了,他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猜的出来?”
关棋的手指摩挲着铜钱的纹路:“ 在下不才,恰巧涉猎得广泛。先前随家父去湘南做生意时,同一位老头儿学了一些,如何做生祭,也算略知一二。”
他话锋一转:“ 故事对了,放两条命,仙长金口玉言,莫要反悔。”
上清童子身侧的雀娘焦急地向前探了一探,却被他轻轻拦住。
“ 晕在地上那侠女的命,和你方才多瞧了一眼的女郎的命,自可出去了。”
上清童子话音方落,雀娘急道:“ 那女子不可!她是吴树生的女儿!”
雀娘抓住童子的衣袖:“ 我与她阿父的仇,你并非全然不知。”
她昏黄的眼珠里透出切齿的恨意:“ 若非当初他不收我为徒传我武功,我便不会被谢贼占去,便能把我阿娘的身子偷出来,血洗谢家满门以解我心头之恨。”
“ 若谢家是贼,那吴树生便是助纣为虐的豺狼。”
“ 他女儿既然落在我手里,便不能活!”
此言一出,茯苓和关棋皆是一愣。茯苓看向尽夏,她猛然开口:“ 我家小姐与你的仇有何干系!”
她朝着上清童子怒骂道:“ 你这道人,不分青红皂白…”
不等她说完,关棋喝道:“ 茯苓!”
五人性命,系数全在上清童子一念之间。关棋现在只能救得一人是一人,他朝上清童子道:“ 还请仙长履诺。”
上清童子袖袍一挥,那荒园空地上凭空开了一道门,门外便是寂静的长街。他长指轻点,茯苓和逢春僵硬地直起身子,任茯苓怎么努力挣脱都无法地走出了那门。
他懒怠道:“ 两条命你已救了。”
关棋收回目光:“ 仙长这般确定我赢不得这论道?”
上清童子的狭长眼睛睥睨着他,扯出一丝淡笑:“ 三个人留给我祭阵也够了,陪你玩玩也不是不能。”
关棋死死盯着他,却释然笑道:“ 我所论的道,最是俗套。”
上清童子做出请便的神色,关棋一字一句道:“ 便论可怜二字,仙长以为何为可怜?”
“ 可怜?”
上清童子把这两个字在唇畔碾磨来去,他道:“ 你与某论的非修仙之道。”
关棋一双眼直勾勾地:“ 非也,仙长狭隘了。道德经最闻名的一言便是道可道,非常道。私以为,老子所言之道,非单一之道。恰恰相反,道法无相,我这可怜二字,如何非道?”
上清童子沉吟片刻:“ 洗耳恭听。”
关棋道:“ 可怜二字,并非只为引人发同情心,落同情泪。这二字背后藏的其实是皆苦。受苦之人怜更苦之人。此为可怜。”
“ 人为鱼虫走兽苦,苦其无心智。神为人苦,苦其受红尘煎熬。是以有道。此世人追逐修仙,无非是想不再受人苦,可神亦苦。其苦不为人知。”
“ 若众人皆可怜,仙长今日对我五人所为,便是违了这可怜之道。”
上清童子捻起袍袖,缓缓开口:“ 非也,人只受半苦,因而求得半怜。”
他解释道:“ 所谓半苦,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抵去半苦,余得半苦。谢氏先祖暴戾无道,不值得可怜。小怜是为怨鬼,贪图谢氏富贵而委身于暴戾之人,只得半怜。某怜她这一半,因而应下雀娘请求。二者相抵,半苦也没有了。”
“ 至于你们五人,当初吴树生本可以收雀娘为徒,亦或可杀了她。他虽看出雀娘复仇心切,心术不正,仍留她一命,此为半错。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父亲的仇报在女儿身上,相抵了。”
关棋听明白了他这一番没头没尾的话,笑出声来:“ 仙长这是拨着算盘算账?”
上清童子道:“ 某先前也认为世事熬煎,万物难活。昔年侍奉汉皇之时,公道只在帝王心,他不值得可怜。后来见到兵祸四起,人与走兽无异,起兵者亦不可怜。知文字者矮于白丁,卖子者矮于无子者。若人人皆可怜,便自没了公道。”
“ 你为富家子,捉妖师为高人徒,我放走一个奴婢和一个高门小姐,留下抵得雀娘仇的人,正符合你说的可怜之道。”
关棋忽道:“ 若我为持算盘者,结果却与你大有不同。”
见上清童子挑眉,他道:“ 你甚至没资格做持算盘者。你为地仙,无需忍受贫病疾苦,自是逍遥自在。非可怜之人,如何能懂生人之苦?”
关棋冷笑:“ 你说我是富家子便不能言苦,但在此处,我与雀娘和小怜无亲无故,无冤无仇。自今日,还落得半瘸,为人设局陷害,自是徒增可怜。”
他回身指向闲云:“ 他虽为高人徒,却和父母双亡没区别。小小年纪尝生离之苦,怎能言其不苦?”
他的手点向尽夏:“ 我二人之苦便能抵去她与雀娘之间的怨。你甚至不能是持算盘者,只是一个着相之人。若按你此番相比,雀娘纵有家恨,她偏引无辜之人入局,此为暴戾滥杀。此一罪便可抵去她的苦。”
关棋道:“ 冤有头债有主,若想复仇,你二人自去寻谢家的仇。你身为仙人,视性命如草芥,依我看,不仅持算盘者的资格没有,甚至助纣为虐,罪加一等!披着袍子就想做判官,你枉生百余年!”
“ 如此一算,仙长,这荒园中的几人里,罪大恶极的只有两人。”
他目视面前的二人:“ 不过一童子,一雀娘也。”
关棋这番加减乘除,怨怨相抵,把二人听得愣怔住了。好一会儿,上清童子叹道:“ 你身上竟有故人之姿。”
上清童子凝注着关棋,他道:“ 某以为所谓道论已是某心之论。而今看来,墓室狭窄,心也狭窄。你说的对,我枉生百余年。”
他广袖一挥,那门再现跟前:“ 你们走罢。”
上清童子话音未落,却听雀娘喝道:“ 我不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残影闪到枯树近前,却听见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关棋猛地回头,那匕首已然插进尽夏的胸口,渗出鲜红的血。
雀娘仰天笑道,一滴泪划过苍老的面颊:“ 娘,女儿为你报仇了,一个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