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不肯放过一点细节,水流漫过皮肤,将她的长发舒张飘逸成一团水草。她不断在心中回味着与长春真人的交谈,忽地,身体仿如过电般打了一个激灵。
哗啦一声,尽夏猛然出水,她拂去面上水珠,却见汤泉池前站着一个玄衣男子。男子身形高大,华服流光溢彩,背着身不说话。
尽夏刚想惊呼出声,惊觉双唇被施了咒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张不开嘴。
一件衣袍落在了她的头上,她扯落下那袍子,露出惊异的双眸。
男子回身,半张脸掩盖在面具之下,薄唇噙着一丝淡笑,长指拨弄着池中温水,面具下的眼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你很不警觉。”
尽夏气得面目涨红,可却不能开口骂人,很是气愤。男子似是看出尽夏的不忿,打了一个响指,尽夏只觉唇上一松,她狠狠地啐了一口:“ 流氓!”
话音未落,她裹着袍子跃到池上,扯下挂在屏风上的腰带,朝那男子打去。
男子却徒手扯住腰带,腕上使力,尽夏不受控制地随着腰带朝男子的方向飞去。尽夏的脚甫一踏上潮湿的地面,手肘径自撞在男子腰侧,转身抬脚便踹。男子一声闷哼,却并未如尽夏所想的跌入池水中,反而虚晃一枪,尽夏一个趔趄,身躯朝池中倾去。
她正闭了眼,却没有想象中水花排上来的场面,尽夏看去,自己竟被男子拉住。她柳眉倒竖,手腕一翻把住男子的护腕,伸脚绊住男子,却听扑通一声,二人一齐落入水中。
尽夏灵巧地蹿上池壁,她拢好袍袖,水滴顺着乌发垂落,白玉般的面庞上扬起坏笑:“ 你这登徒子,说!是怎么进来的?”
男子站在水中,却并未摘下面具,而是低笑道:“ 好身法。”
尽夏抱臂瞧他:“ 不说是吧?那便去公廨说吧!”
话音方落,她便欲喊人,男子却不慌不忙道:“ 省省力吧,听不见的。”
尽夏不信,吼了几嗓子,可声音却都被打了回来,游荡在空旷的池水间。
“ 我设了屏障,没人听得见。”
尽夏瞪着那男子,恨不能将他一双眼戳死在池子中。
男子却不生气,跃出水面后与她相对而视,坐在干燥的苇席上拧自己衣摆的水来。
尽夏把自己裹紧衣袍之中,熬鹰一般瞧着他。男子却还是不急不躁地拧着衣服,水珠哗啦啦的湿了青砖地。
“ 你既不伤我,也不欲害我,莫非只想做个登徒子?”,尽夏皱着眉,明眸里满是疑惑,“ 现如今登徒子都当的如此敬业吗?”
见他不吭声,尽夏冷哼一声:“ 你又是什么妖精?”
那人松了手,衣摆皱巴巴的落在脚边:“ 你倒是有趣,谁告诉你我是个妖精的?”
尽夏瞥了眼窗外:“ 不是妖精怎么会设这么厉害的结界?莫非你也是个捉妖师?”
那人抱着臂,笑道:“ 我是来和你谈一笔交易的。”
她捻起不知何时藏在手中的澡豆,言语间朝男子面门击去,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那你找错人了。”
澡豆在空中飞旋,咻的一声,却被男子接住。他捏着澡豆,在手中把玩:“ 我还没说是什么交易,便这样暴脾气?不像个闺秀,却像只不懂收爪子的狸奴。”
尽夏听闻此言,腾地站起身:“ 还真是个登徒子,姑奶奶今儿个不打你个屁滚尿流,便不姓吴!”
男子却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慢悠悠道:“ 别急啊,真是聒噪。”
尽夏却觉得自己的嘴唇成了一个死蚌,无论她怎么想要张口,就是死死的合在一块。
男子轻叹了一声:“ 可算是安静了,小女郎,我对你很感兴趣。”
他对上尽夏满是怒意的圆眼睛,啧了一声:“ 别瞪我嘛,眼睛睁太大了当心流眼泪。”
“ 你这小女郎出山之后,便一直坏我的事情,我今日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你不要碍我的事,我也能帮一帮你,叫你拿到你想要的,如何?”
“ 天灵阁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不成的。但你有娑罗镜,无论我设了什么局想要取你性命,你都能兜兜转转活下来。我不欲与宝器作对,若你应下我的交易,你我相安无事,我反而还会给你许多想不到的好处。”
“ 你可以和你的情郎纵情山水,吃喝不愁,金银满仓,你的朋友们也都有天大的好处。”
男子轻轻踱着步,似是等着对面的人给一个回答。良久,他反应过来自己给尽夏下了咒术,又打了个响指,尽夏的嘴唇一松,又能说话了。
尽夏冷冷的站着,面无表情。
男子兀自道:“ 这个交易很简单,长春真人那老家伙要你去收集剩下的宝物,我甚至可以不要青玉瓶,但你需要把后两个宝物的下落告诉我,这样,我也不会为难你和你的同伴。”
男子站定,他话语里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谢家的局,我给你的朋友们留了一条生路,若是我不手下留情,想来你的那些朋友,应当早就在阎王面前痛哭流涕了吧?”
尽夏的手缩在长袖之中,默默攥起了拳头,可瓷白的脸庞上却带着不达皮肉的笑:“ 我总得知道你是谁,才能谈接下来的事吧?”
男子微抬着下巴,盯着尽夏好一会,笑道:“ 在下不过是天灵阁一庸才,无名无姓。”
“ 不说名字,总得让我认识认识脸吧?”
男子沉默了半晌,却把面具摘下,露出一张近乎妖孽的脸来。那张脸略窄,五官立体得过分,一双眼瞳泛着淡金色,像是老虎的眸子。
尽夏看着这张脸,愣住了:“ 你是西域人?”
男子笑着颔首,尽夏眼睛一转,抱着臂道:“ 有诚意,只是你不要这青玉瓶,如何制得观音泪?”
“ 无可奉告。”
尽夏两手一摊:“ 我从来不做蒙在鼓里的买卖,你找别人吧。”
男子睨着她,思索片刻,缓缓说道:“ 告诉你也无妨,没有青玉瓶,一样能做观音泪。可没了那两样东西,才是真的坏了事呢。”
尽夏微微偏头,冷笑道:“ 哦?那我对你还挺有用的?只是天灵阁不是号称知世间万事,如何就来找我呢?”
男子道:“ 总有第一万零一件事是不知道的。”
说着,他指向尽夏:“ 你的那面镜子,若是认我为主,我自然不需要来找你做交易。”
尽夏退了半步:“ 长春真人厉害的紧,我就算是惜命,但却受不了她的报复,你不过是天灵阁一庸才,如何能保我和我的朋友性命无虞?”
男子听闻此言,笑得开怀:“ 天灵阁的庸才也能保下你们,放心,我们自有办法能替你挡灾,也有办法能解你的契约。”
男子朝她眨眨眼,喉音低沉:“ 小狸奴,我按你说的做了,答复呢?”
却听得一声裂响,尽夏不知从何时便挪到了琉璃窗下,琉璃碎了满地,露出高悬在空中的明月。尽夏跃上窗棂,清风吹动她半干的碎发,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面庞,如今却满是嘲讽。
尽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子:“ 我的答复是,你想得美!”
她抓起脚边的碎琉璃,腕上使力,那些琉璃片刀子般朝男子扎去。趁他不备,尽夏翻出窗子,她三两下便跃出院子,逃之夭夭。
男子拂袖挡去那些碎琉璃,再抬眼去,那窗棂间空荡荡,连明月都掩藏在云彩里,不见踪迹。
他仰望着那扇破窗户,薄唇微扬,唇间溢出一丝冷笑:“ 有趣。”
一阵青烟蹿出,汤泉池内再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