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厌往深处楼阁走去,迎面撞上一个抬着书册完全看不见路的青年,青年身手不错,一下便稳住了身形,只零星掉了几本。君无厌捡起递给他,青年探头出来与他道谢。
不料这一瞧,嘴里的感谢结巴起来:“谢、谢、谢谢谢……俞!”
“你究竟是想谢我还是想叫我谢俞?”君无厌忍不住逗弄,而青年听到这调侃脸上也是一红。
他记得这人,这人是为数不多的进士里还算养眼的,至少没有那些歪瓜裂枣来的让人难受。榜眼张停之,统州府的京考两闱魁首,只比君无厌稍年长几岁,本是近年来最有望三元及第的,不曾想半路杀出个“谢俞”。
张停之道:“谢兄莫取笑我,你来是为何事?”
蓦地,君无厌起了个邪念,他主动去分担一半张停之的重量:“停之兄年岁几何?我今年二十有一。”
张停之闻言讶然片刻:“年岁居然如此小吗。”复而展颜,“那应当是我唤你贤弟了,所以来此为何事,我或可帮上一帮。”
君无厌豁然笑开:“我这有份差事想请兄长帮忙。”明眸皓齿的,很是狡黠却无端透着些不怀好意,两人抱着书走,君无厌靠近张停之低声说:“我想引荐兄长来任起居郎一职。”
闻言张停之神色慌乱起来:“荒唐!此等事怎可拿来戏言!”
“嘘嘘嘘!”君无厌忙捂住张停之的嘴,又从身上翻出一块金令,张口就是瞎编:“此事自然不是我的主意,兄长一定听闻过许多关于我的传闻。”
“都是空口白牙的造谣。”张停之本能反驳。
君无厌:“好好好,可那位总是真的,此事也是那位殿下命我来的。小弟午后须得同殿下前去抓捕昨日的贼子,实在抽不出身,只需要兄长替我值一个时辰,午间轮值不是我在御前待笔,兄长就帮一下我吧!”
说着扑扇着眼睛凝视张停之。
“……”张停之沉默了好半晌,痛苦挣扎俱显在脸上,最终极为艰难地点头。
反观君无厌,一下眼睛亮起来小小欢呼了一下,见此张停之也无奈失笑。
撒娇之术,攻城攻心之利器,用之无往不利。
可当张停之捧着那册子被有莘带到紫宸殿听记时,方才后知后觉甜言蜜语是陷阱。
翰林院编修的任务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只是太过枯燥乏味。君无厌当消遣翻阅些许,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古画扫去灰烬放到日头下晾晒便彻底失了兴致,他叫青阳守着,自己又往翰林院深处转悠去。
商夏立朝不过两百年,可却是过往历朝历代中最繁华和平的朝代,百姓生活安乐也就更追求生活质量,以皇宫为例,诸多独立宫殿内都有单独的花园,纵使是翰林院也不例外。
翰林院栽植的翠竹是特别培育的,几乎一年四季都是苍翠欲滴的绿。
跟着茂密的竹林石板路深入,能见到一处洞门,过了洞门是翰林院与其他几所公事所共用的静园。静园是座园湖庭院的休憩地,风貌不比江南水乡的景粼园差,君无厌进去后便见一白胡老翁正坐在小亭边垂钓。
他凑近也坐下,见老翁身边还有根竹竿,便也拿起竹竿有模有样地学起老翁往上面勾了团饵料……
君无厌下不去手,虽然他对稀奇古怪的虫子感兴趣,可这也分种类。这老头眼都不眨一下,从竹篓中掐起带着泥还在蠕动的蚯蚓,掐成两半勾到钓竿上就甩出去。
看着老头悠哉悠哉地抚着胡子静坐,君无厌忽想起怀里还有之前揣上的糕点,掏出来捻下一小块勾上也学着甩出去,不想这甩竿也是有技巧的,他只甩出了几米开外。
“......”
恰时老头睁开一边眼睛老神在在道:“小子,你还嫩着呢,不要急于求成,初学能甩出去已经超过许多人了,不过比起老夫差的还多着,想当年老夫可是抛水第一杆便钓上一尾……”
老头一直在喋喋不休,君无厌被烦得忍不住出声:“这都一刻钟了,你都没上鱼,不是说是鱼王吗。”
“……”老头被扼住命脉,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你若心不净鱼自然不会上钩,所谓姜太公钓鱼——”
“哗!”一声巨大水浪声后君无厌被一股巨力拉扯向湖边,他本能抓紧手里的鱼竿向后拽。鱼力气很大,君无厌无法抗衡,只得起身向后和鱼拉扯起来,湖水中波澜的水花一直飞溅,时不时露出半截鱼尾。
日头西斜得更多了,君无厌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被生生拖上岸的巨型银白色鱼,目测便有将近三十斤之重。君无厌凑近了去,眉头皱起来,这鱼他不认得,好像鱼都差不多,他转头看向那老头,说:“喂,老头,这是什么鱼?”
可老头早已瞪着一双铜铃眼指着鱼说不出话来,君无厌以为他是在指这鱼稀罕所以惊讶,便取下鱼钩几脚将鱼踹回湖中道:“别这副模样了,我又不吃,鱼祖宗已经放回去了,你也差不多了。”
说完没继续看老头,君无厌又勾上糕点重新甩入湖中,一样的距离,一样的窝点。不过片刻鱼钩再次被拉动,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艰难,君无厌只用了点巧劲便钓上来,他抓在手里仔细辨认这跟先前几无区别的鱼,呢喃:“白鲢吗,夏福好像说过这种鱼最难吃了。”
认出鱼后又丢回湖中,再次甩竿。
如此往复,日头渐沉,夕红染上天际。
这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几乎全是这种银白色的鱼,有大有小,小的三四斤,大的十几斤,那条快三十斤的白鲢君无厌极度怀疑是条蠢的,怎么会有鱼反复上钩呢。
“喂,老头,这湖不会只养了白鲢和这几尾鲤鱼啊,怎么都没有其他鱼呢。”君无厌越想越气,转头质问老翁。
但那老翁单手握着竿目不转睛地看着君无厌,直到看到老翁无变化的竹篓和姿势,君无厌才恍然大悟。
合着这老头之前都是吹牛,他根本钓不上来鱼!
“我阿兄说留着长胡子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君无厌围着老翁左右转,笑着打量跟着各种扭头不看自己的老顽固,“先生怎么能欺负小子不懂就诓骗小子呢,对得起这翰林院的名声吗。”
老翁吹胡子瞪眼:“呸,老夫和翰林院有半毛钱关系。”
“哦——”君无厌煞有其事地点头。
老翁终于反应过来:“你诓老夫?!”
君无厌无辜着:“哪有,先生你可不要睁着眼乱说话,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呀!”
老翁胡子吹得一直无法落下:“你瞎猜也没用,老夫就是闲人一个,你不可能得到信息的。”
君无厌却话锋一转:“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一直上鱼的技巧吗。”
说到这个老翁眼睛一亮,他问:“其中还有门道?”
君无厌目的达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老翁哪听过这么倒反天罡的话,登时被惊得瞪大眼睛,君无厌见他没反应就要离去,边走边说:“看来是缘分不够啊——那我走了罢——”
“等等!”老翁果然叫住君无厌,踌躇半晌缓缓开口,“师父…”
“什么?”君无厌离的不远不近但还是装听不见,老头脸上一红,忍了半天忍无可忍,大吼出来。
“师父!!”
“哎!”
君无厌大笑着跑掉了,走前还不忘再诛心一句:“天快黑了,徒儿别太晚回家,年纪大了夜间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