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过后,苦雨连日。
消息传来时,秦珠夜正同庶妹坐在树下打双陆玩。
烧火婆子率先听闻了消息,慌得像瞧见天崩了似的,在门口时便凄声嚎了一嗓子。
珠夜压低了眉头,扔了棋子,只见那婆子掩着脸面,嘴里还含混念叨着“没个活了,没活头了”云云。
隐隐地,珠夜仿佛猜到了发生什么事。近来朝中随着申王薨逝风波不断,她们身处洛阳皇城,自是在风暴中央被裹挟席卷。
外公与舅父攀结申王一党,早有势败苗头,可要调转船头为时已晚。果然申王一死,对头的铡刀便都擦亮了等着饮血。
她们虽是外家,可父亲秦思孟毕竟是靠着外公的打点才在宗正寺得了流外小吏的职位,那点俸钱勉强糊口。
“慌什么?”珠夜低声斥道,“你先别急着哭,阿娘还病着,仔细别吓着她!”
“没活路了,娘子,柳公和二郎君都让人抓进刑部大牢去了。外家刚来传过话的,说……说的什么罪名,老妇也听不清晰……嗨呀,真是没活路了!”
左右什么罪名也不重要了,人家就是要清算申王一党,管你贤名在外还是一生通达,凡是申王裴氏一党,都要翦除。
然而好在外公与舅父官职不高,在朝中也并非炙手可热,其中能运作的地方还多,只要找对了人,并非无力回天。
珠夜思及此,忙回身欲寻母亲柳氏商议。提着裙摆急匆匆行至母亲房门前,又停住了脚步。
隔着门扇,母亲的咳声连绵不断。汤药苦涩的味道漫散出来,珠夜顿觉自己的舌根也跟着泛苦。
此时告知她,也不会有丁点的作用。母亲生性难驯,当年更是为了推拒了韦家的婚事公然与父亲私奔。可过了这些年,她要的自在没见她得到,只熬出一身的病痛。
昔日旧友都已获封诰命,母亲这些年也不怎么与她们来往,此时前去求救,真的会有人愿意施以援手吗?
正寻思间,那烧火婆子已是六神无主,疯癫癫跑过来便敲主母的门。
她娘还在咳。
“娘子,娘子……真不成活了,他们不叫人活了!柳公和二郎君都被人拘起来了……赶明儿万一也来人把咱们郎君拘起来,可就全完了!”
她娘不明就里,艰难地问了一句:“什么拘起来?父亲和二哥……怎样了?你说……仔细些。”
“哎哟娘子,咱们可怎么办啊!珠姐儿还未成婚,眼瞧着那韦七郎便要服完了孝,干等三年总算是要完婚了,哪想这时节出了这么大的事!韦家还能要咱们珠姐儿吗?”
两边说话彼此都接不上茬,珠夜叹口气,按住婆子的手臂。朝房内人说道:“阿娘,申王一案东窗事发,外公和舅父都被牵连进了刑部大牢。眼下哭是没用了,咱们得想辙捞他们出来才是。”
烧火婆子还记挂着她的婚事,抹了把眼泪,悲戚道:“珠姐儿啊,那韦七郎人品端正,模样又俊朗,韦公这一房虽非著房,他却也是旁支里为数不多的京官了。这样好的姻缘,若非柳公牵线,娘子也搭不上……眼下柳公出了事,那边恐是要退婚了,你先去同他们说说情……”
珠夜心底亦是复杂,舍不下未婚夫,也舍不下本该到手的好姻缘与安稳日子。
她偏过脸去,那张皎白清绝的脸上落了泪,看得婆子也心疼极了。这样一副玉颜娇貌,若家里败了,未婚夫又弃她不顾,还不知要迎来什么下场。
实话说,若没有柳公那层关系在,要靠她那不成器的老子,给人做妾都摸不着门。
病人的反应总是迟钝些,她娘终于开口了。
“你去……替我求一求县君罢。好歹往日……不过要紧的是……珠夜,若她称自己无能为力,你万不能放低了身段,你也有你的尊严。”
珠夜低声应了句是。从母亲那左挑右捡,寻出一副压箱底的珠饰头面。县君未必看得上这些,可总不好空手去一次。
事情来得急,她来不及好好捯饬一番,回了房,只命婢女松云给自己翻出来一套最得体的,年节都舍不得穿上的团花海棠红罗裙,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了。
所幸这日秦父没乘着马车上值,倒方便了她们出行。珠夜打起车帘朝外看,方到了天津桥旁,只见天津桥旁一人暗紫襕袍端重,□□骑一匹毛色鲜亮的三花马,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珠夜本对这些不甚上心,今日因着外公的事,却格外留心一些。
帷帘放低了,她在帘内暗自打量,看此人衣裳品色便晓得他身份不一般。这郎君瞧着与她相差不大年纪,却真正已经官居三品。
珠夜撂下了帘子,不再看了。他这样的人,断无可能与她有交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