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低了声音,柔声重复:“出来,随我回去。”
舅父在一旁低着头,愧对她,连眼神都不敢对她相对。
珠夜扯着嘴角惨然笑了一笑,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身。在门口处被他用力攥住了手腕拖到身边,一路浑浑噩噩随着他朝门外走去。将及中庭时,却听见一女子高声喝道:“且慢!”
她听到这声音,脚步猛地顿住了。惶然朝声音来处回头望去,只见柳妙悟满面寒霜,独身站在中庭中央。她通身着白,眼眸微微泛着红肿,想是哭灵所致。
珠夜不知身上哪处生出了力气,顿时甩开了李穆朝的手,飞奔到母亲的身边去了。
李穆朝正愣神,反手一捞,只有她的衣带飘忽着从他指缝间流过。
“李相公,我的女儿……你究竟叫她受了怎样的委屈?”柳妙悟咬着牙,颤抖着问。
珠夜躲在她身后,忍不住又开始流泪。
柳昌宁自堂内追了出来,直去挽她的手,“阿妙,此事说来话长,你随我……”
柳夫人却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说来话长,也要在这里好好论一论!”
对面的李穆朝垂着眼,弓身朝柳夫人长揖不起,“晚辈李穆朝,表字晦之,家中行十三。此次见过夫人,未曾携礼登门,万望夫人见谅。我对珠夜,确有纠缠,待日后……”
话未说尽,一阵疾风朝他面门冲来,“啪”地一声。柳夫人一耳光扇了过来,他的脸被打得狠狠一偏。
柳昌宁这一晚惊吓受得太多,捂着心脏,站都快站不住了。
珠夜乍见母亲掌掴李穆朝,也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先是爽快痛快,而后便是担忧。李穆朝是何等爱记仇的人,若是因此要报复母亲可就麻烦了。
李穆朝慢慢转回头来,低眸弯了弯唇道:“夫人打得是,李某禽兽行径对待珠夜,是李某的不是。”
亏他自己还知道。珠夜暗自冷笑。
“不过就算今日夫人再掴上几次,我也必要带她走,即便是禽兽,我也做了。”
柳妙悟扬掌又扇了过去,李穆朝这一侧的脸被这两巴掌打得有些痛胀,反倒低低笑了。珠夜见到他这样笑,更慌得想上前拦住母亲。
此时却有一人从侧旁疾走而来,先她一步拦住了母亲。
“你这是做什么!你可晓得这可是当朝的宰相,你敢打朝廷命官!”来人正是欲借吊唁之名,深夜来打秋风的秦思孟。
柳妙悟的手被他死死攥着,更是愤恨。“我有什么打不得!他欺负我女儿,便是杀了他,我也愿意一命抵一命,还珠夜一个清白!”
“你以为你打了他,便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咱们家都要连坐,便是珠夜也跑不了!”秦思孟急急道。
柳妙悟死死盯着他,一时不知是因李穆朝涌起的怒气,还是因为眼前之人激起的愤慨。
“咱们家?谁跟你咱们家!便是连坐又能如何?我不在乎了,我全都不在乎了!今夜有人要违珠夜的意思,强带她走,我便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决不能让步!”
珠夜自秦思孟出现后,脸色便更阴沉了。李穆朝任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吵嘴,眼神只盯住了两人身后的珠夜看。她一定是不想看见自己,有意避过自己的目光。
“你为何就是如此任性呢!人要你低头,你不得不低头。你不低头,你脖子便要让人折断了再低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柳夫人冷笑道:“若不是我任性,二十年前你怎得与我婚配?若不是我任性,你如今也还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能有今日的造化,你该对我的任性感恩戴德才对!”
秦思孟眼睛瞪得泛红,似被踩到了痛脚,又听柳妙悟道:“你深夜来此,不正是为了向我兄长借钱?求我兄长接济你?”
他被彻底激怒了,放声吼道:“你别说得像二十年前只有我一个错了似的!若不是你轻浮放荡,你会同我一起走吗!”
珠夜蓦地抬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秦思孟,就连对面沉默良久的李穆朝都蹙了眉头。
爱来爱去的,爱到最后也只剩下那四个不堪入耳的字眼。
“秦思孟!你说话放尊重些!这里还是柳家!灵前你便敢如此中伤我妹妹,不怕先公泉下有知吗?”许久未开口的柳二郎冷声喝道。
柳妙悟绝望间,扬手在秦思孟脸上也狠狠扇了一耳光。
一时间中庭寂静无声。
这样狼狈的时刻,偏偏站在对面的是李穆朝。
嘲笑我吧,鄙夷我吧,哪样都好,唯独不要怜悯我。珠夜缓缓抬眼,直望见了他眼底的怜悯。一种异样的、像出现在恶鬼眼底的慈悲。
心脏间早插着一万根针,他投来的眼神,是最后一根填满血肉的钢针。
她只想叫这一切快些结束。
秋夜风凉,又一阵席卷过庭中榆树。那风声似一阵叹息,像外公的叹息。淡黄的残叶于是被卷携着,打了个旋,飘飘然落到了她肩上。这样的叶子,落在地上也是脆弱的,叫人脚下一碾便碎成了渣。所幸上天眷顾,它落到了她的肩上。
这世上最后一个能庇佑她的人,真的已经离开了。
“阿娘,我随他走。”珠夜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