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终于有人听见了,匆匆跑到门后问了声“谁啊?”
李穆朝偏脸垂眸瞧了瞧珠夜,她眼里的恨意渐有燎原之势,恨不能此刻就活剥了他的皮。他自嘲地笑了笑,高声道:“你们韦家的少夫人。开门!”
那门房不由一惊,那点瞌睡瞬间没了,连忙跑回去叫人。
家中虽一直流传少夫人在后宅卧病不出,实乃不在宅中的传闻,可他们这些人谁也不敢探究真假,敢八卦的人都已叫七郎君逐出府了。
眼下这消息,能不令人震惊么?
片刻后,朱门终于自内徐徐打开了,来迎接的是韦家管事,乍见李穆朝,他立刻弓腰朝他见了一礼。
李穆朝神情冷淡,并未理会他,反手一扯珠夜,将她搡进了门。
“你我永远相欠。”他说。
韦七慌慌张张地边还在整顿衣裳,边跑了出来。得见珠夜的那一瞬,先是狂喜冲上了头脑。
她一身孝白,面上神色惶然,见他来了才安定了些。
然而李穆朝却站在她身后,阴沉着脸也向自己望来。韦七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李相公,你这是……”
李穆朝咬紧了齿关,未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疾步朝外走。再慢一步便会被厉鬼追上似的,他脚步不停,逃也似地登上了车,叫车夫朝前驶去。
珠夜还怔愣着站在原地,难以置信,犹似在梦中。朝韦七走了两步,韦七也游魂似的朝她走了两步。
“他竟真的把我送了回来。”她喃喃着,韦七已走上前,牵住了她的双手。
虽早已成了夫妻,二人却未曾真正熟稔过。
韦七握着她的手,将她向内引着。韦忻等长辈早已睡下了,此刻不好搅扰,只好明日得空再向他们解释。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忽然转变了心思?珠夜,这些日子你受了好些委屈是不是?”
珠夜好半天才回过神,被韦七安置在他居处内的堂屋里。
怕惹出的动静太大,没敢惊动太多人,他只让他房内的下人替她整理了偏房出来。
“外公亡故,他带我回柳家吊唁,然后……我们起了些口角,他便疯了似的把他送了过来。”
她有意抹去其中不想让他知道的细枝末节。
韦七听她提起外公,又怕惹她难过,微微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慰:“不必再回想了,我叫人好生安顿你,以前的事……就算是翻过了篇,你我只当那些从未发生过。明日一早我去同父亲解释,他一定乐见你回来的。”
珠夜微微低下头,有些话她含在心里欲要向他倾吐,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彼此糊涂着也能当作不存在,可她能糊涂着过,韦七便也能一起糊涂吗?就算韦七能糊涂着,韦公却未必不介怀。
他温热的手掌在她肩上按了按。见她神情惶惑,他又道:“珠夜,只要你能回来便好,旁的,我都不在乎。”
“那为什么将我安置在偏房?”她忽攥住他的袖角,抬头问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
韦七慌张得口齿都有些不清晰:“不……不是。我知你与外公虽是外家,可关系最是亲厚,他去世,你心中悲痛,我都明白。等你为他守过三个月丧期,到那时我们再……同房。左右我们还有一辈子相守,左右你也等过我三年,这三月我有什么等不得?”
珠夜抿了抿唇,点点头道好。
这一晚也没睡好,总是觉得下一刻火光又要照亮窗纱,那一夜金吾卫喧嚷而过的动静又要重来。
然而没有。
三更天时,李穆朝还未睡下。披着薄薄的外袍,如今不必替人暖被,立在深秋夜里,通身都是凉意。
李深持剑站在一边,几次欲言又止。
他也怕他大半夜忽然又转变心意,拉着他上韦府要人去。在这夜里站上这么久,恐是在想主意把人抢回来罢。瞧那脸色,比琢磨着摈除异己时还肃穆。
李穆朝此刻被秋风吹了个透,脑子也清醒多了。一时心生悔意,暗恨自己方才太过意气用事,送还了她,往后相见却是难上加难。
低头又如何,臣服又能如何?多让她几分面子又不能多掉块肉。
“郎君……”李深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穆朝瞥了他一眼。
“夜深了,属下再不回家,家中婆娘恐是要发飙,连着几夜晚归了……”
李穆朝面无表情地歪头看着他。李深又低头闭嘴了。
“回去吧。”
此事也急不得,只先让她缓上几日,自己再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