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韦七身边,方才的口角叫两人都有些尴尬,待回了房,支开婢女,他这才问道:“珠夜,你究竟想要什么?”
珠夜的眼神落在他肩上,上面沾着一小片自树上飘下来的残叶。她替他拂了拂,这才仰首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什么……说出来,你也会觉得可笑。我要他们,将我当作人看。”
他露出愕然而不解的表情。“你当然是人,谁会不将你当作人来看?”
她心里梗着的那些事无法对他说出口,这辈子都要烂在心里,顿了顿,只得道:“七郎,你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不将你当作人看。可我不一样,想被人当作人来看,要付出太多努力。”
“努力……你方才说要扳倒李相公,这也是你的努力?”
“是。”她答得简短。
她认真看了他半晌,“七郎,如今国本未立,东宫空悬,朝中暗流汹涌。若不趁此机会将他扯落高台,往后……若真叫他攀附了太子,你我的处境恐怕更加不易。”
“你的意思是,要我参与议储一事?我虽已在朝为官,可位卑言轻,没什么作用……”
珠夜朝他走近两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低声与他说:“只要你还在朝中,便有运作的机会。我且与你说,李穆朝欲扶襄王为储君。”
韦七眨着眼睛思量着,他往日无心此事,只听同僚提起过现今宗室内的两位亲王。其中魏王广有声誉,申王故后,连张赞也暗中与魏王有所交往。东宫储君之位,怕早已是魏王囊中之物。这李相公难道如此不识时务,偏要挑一个既无圣宠眷顾,又无外戚傍身的襄王?他打得是什么算盘?
珠夜见他沉眸思索,心知他已动摇了,便继续道:“李穆朝既要扶持襄王,便定要摈斥魏王一党,他在朝中四面树敌,虽党羽众多,可都是些逐利小人,只要他稍显颓势,那些人便会立刻树倒猢狲散,比谁跑得都快。我等若能叫陛下也对他失了信任,宠臣失宠,身边党羽也跟着凋零,只怕他死得更快。”
韦七苦笑道:“珠夜,这些你说来容易,可陛下对他宠信有加,连张相公的话都听不进了,仅凭我一人,要如何让他失信于陛下?”
“陛下宠信他,是因为陛下做不了的事,他能替陛下办,陛下不能出面除掉的人,他能担着骂名除掉。此人最能揣摩人心,逆探上意。可若有一天陛下发现,他所作所为皆越轨而出,挑衅至上皇权,陛下绝不能容他。”
韦七眨巴着眼睛,仔细思索片刻,试探着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立储一事上,他极有可能违背陛下的意思?陛下难道真想立魏王为储君?”
珠夜微微笑了,却摇头道:“不。不是魏王。若陛下想立魏王,早便令中书门下拟制诏了,张相公多次上疏请立国本都含糊应答,已是说明陛下的态度。”
“那便是襄王了?李穆朝当真押对了人?”
珠夜望着他眼睛,“也不是襄王。”
不是魏王,也不是襄王,难道宗室中还有陛下的私生子没有序齿?韦七满心疑惑,但闻珠夜道:“陛下真正喜爱的,是乐泰公主。”
韦七愣了一瞬,蓦地一笑。心道方才听她那一段滔滔大论,还以为她有什么高见。“珠夜,乐泰公主再受宠爱,也是女子之身,哪能与魏王、襄王共争储位?陛下并非昏聩,再宠爱女儿,皇位也只得是膝下郎君的囊中之物呀。我知你复仇心切,可逢迎公主是佞幸之举,我等正道君子,是万万不能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辩驳道:“你可晓得,张相公与其他中书门下官员几次上疏请陛下迁都还西京,陛下均未曾答复。那夜乐泰公主夜宴上进言迁都,陛下便立刻应下了?”
“夜宴嬉笑娱乐间的事,怎可与宗庙社稷之事相比?”
“那晚夜宴,席上所列俱是政事堂与六部郎官,说是小朝会也不为过。陛下在这等场合说出的话,还不够正式么?陛下疏远暗中结交魏王的张相公,提拔替他办事的李穆朝,所图何计你当真不明白吗?陛下爱女之心切,为公主铺就的这条路,你们为何就是看不清呢?”
他微微摇头,“珠夜,就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可父亲尤为厌恶女子参政,先前武皇之事……”
她忽然明白,不是他们看不清,是看清了也不愿为。
珠夜也不再辩驳了,垂下眉眼,颔首应了声“是”。
“是我过于急切了。七郎,方才我……”
话音未落,韦七的侍女便上前来打断二人:“郎君,该准备整顿出门了。”
韦七瞥了她一眼,转眼又去握珠夜的手。
“无妨,我晓得你受了好些委屈,一时想发泄也是人之常情。过几日休沐,我带你出去好生散散心。”
珠夜这才扯了扯嘴角,又忙道:“还有一事,我有一婢女名叫松云,我想携她来府上……”
听见外头管事也在催,韦七这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这些小事,你直接知会管事便好。”
语毕,韦七便急匆匆换过衣裳出了门。
韦宅的白日简直比秦家的夜里还寂静,不过也好在家中女眷稀少,她不必一一去拜会。用过了午饭,她遣身侧的婢女去请管事过来说话。
眼瞧着日影从阶下移到了树旁,管事方姗姗来迟。
“小人方才是在库房里,重又理了一遍三娘子的嫁妆,因而耽搁了,万望娘子见谅。”
一开口便有绝对正确的理由堵她的嘴,她还能说什么?珠夜淡淡地应了声,又向他简单问了问府上大致收支用度,他答得含糊不清,想来并不想移权于她。
这倒是意料之中。珠夜没打算刚一回来便敲打这些人,只温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你差人去办。我在闺中时有一婢女名叫松云,与我感情甚笃,只是这些时日一直寻不着她,劳你遣人去秦家将她接来。日后她的吃穿用度,一概从我的账上出。”
管事闻言,自是应声不迭,拍着胸脯保证,将此事揽了下来。
见他这样的态度,珠夜心里那根冒出头小刺儿这才又缩了回去。
如此在韦家度过几日,珠夜也渐渐摸清了韦家人行事的规律。只要你行止上谨守家训,循规蹈矩,别管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旁人都不会找你的麻烦。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几天,珠夜也习惯了。
待到韦七休沐前一夜,韦忻因公务缠身留在公署办事,正巧给了他们“胡作非为”的机会。
就算珠夜极力掩饰,他也感觉得出这几日她的消沉,她外公刚刚去世,自己又整日孤零一个待在府中,想必心情好不到哪里去。左想右想,倒是想出一个哄妻子开心的法子。
崇仁坊内,有一名叫月塘桥的宅第,六朝时曾作某位风流雅士的居所,如今归得政事堂中薛相公所有。薛相公购得此宅并不作居住之用,反而叫人好生装点,供游人入内观赏。
珠夜不喜喧嚣之所,带她去那儿闲逛散心,她定然欢喜。
不料她听他说完却迟疑回绝:“外面……外面有些危险,况且你我就这样私自出去,不太妥当。”
韦七摇了摇她手臂,“有何危险?你若害怕,我多带几个下人一同去便是。”
珠夜还欲拒绝,但看他眼里满是期待,再拒绝怕是要红眼睛了,这才点头应下。
“好罢,我们早些去,早些回来。外面……总有些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