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深夜前往,毫无缘由。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两月前遣人暗中查探之事,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他受贿鬻狱的把柄捏在我手里,他的项上人头,端看我何时想要罢了。我今夜便是拆了他的祠堂,他也不敢如何,你信么?”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要杀人,便先将其高高捧起,再寻机会重重将人摔下去。将韦忻举荐给陛下的人是他,叫陛下满心信任他韦忻的也是他,最后揪住人把柄将之往死路上推的也是他。
偏偏这等人跳进陷阱不自知,在他眼皮子底下犯错,把柄一抓一个准。
李深不再劝了,只是庆幸两家同住一坊,否则又要跟金吾卫打些交道。
珠夜跪了不到半个时辰,膝盖以下已是没了知觉。连蒲团也没有,硬跪在覆了深秋薄霜的青砖上,身下垫了他的外袍,饶是如此也无济于事。
跪到现在,她真想一把拉起韦七回房歇息。去他的家训规矩,哪里有出趟门就要把人往死里折腾的破规矩?今日种种,全是因为她。就算她在这里再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自己依旧百般皆是错。
她被李穆朝强夺后,仍然活着回来,这便是她的原罪。韦七能容她,韦忻却是万万不能。然而应过她外公,他又始终下不了狠心给她下休书。
只能这样折磨她。
未成婚时,她以为韦家万般都好。关陇士族,门庭煊赫,又兼与外公是世交,她能嫁进来已是幸事一桩。直到现在才发觉,他们从来没高看过自己一眼。
韦七歪着头,似乎跪着睡着了。幸好明日是休沐,不必去官署,否则跪完一夜还要上值,岂非太惨了些?
她望着高低不一的重重牌位,供桌畔的火烛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点将灭的光看起来有些幽隐可怖。
珠夜凑近他一些,让他得以顺势倚在自己肩上小睡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眼睛也要阖上了。忽听得身后隐隐传来喧闹的人语声。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以为是天亮了,两人终于熬到了头。微微眯起眼朝门外看,不见月光,也不见破晓时分的幽蓝晨光。只有同那一夜相似的,冲天的火光。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
李相公如今深夜敲门已是轻车熟路,满朝野也寻不出第二个深夜叩门的宰相来。
待韦忻得了消息,匆匆忙忙整理好衣冠向庭前去迎时,那人已然闲庭信步般带着人朝内走着。跟在他自己府上散步似的,偏偏人又生得高大,气势上便压了旁人一头,无人奈何得了他。
韦忻额角隐隐绷紧了。这李十三可真是疯了,纵是当朝宰相,也没有夜闯他人宅邸的道理。
李穆朝瞧见他走过来,只是微微一笑,朝他弓身一礼,态度倒是谦和。
韦忻心里再如何骂,脸上也得陪着笑,方欲抬起手回礼,便被人掷来的一物砸中了手臂。没给他寒暄的机会,李穆朝淡淡道:“韦郎中自己瞧瞧吧。先前我向陛下倾力举荐你,为此不惜开罪了座师,如今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这脸翻得太快,韦忻还不待反应过来,匆匆看了他一眼,这才弯腰拾起那卷文书。展开略略一瞧,韦忻骤觉后背被冷汗浸了个透。
先前按陛下的意思,叫他兼领了刑部的差事。不料甫一到任,便被快要卸任的顶头上司曹商先敲打了一记。
在他手下复核的一宗狱案,牵扯到了曹商手底下的人,本不该容情,但他初来乍到,毕竟不好违逆上峰的意思。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篡改了狱案,最终此案改判,他与上峰也算皆大欢喜。
事后苦主于家中自尽,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此事压下来,不料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哪里晓得,某人早从一开始便知道此事,且还有推波助澜的一份力。
眼下是叫人抓住了把柄,他十分明白,李穆朝想叫此事上达天听,简直不要太容易。
韦忻缓缓合上那文书,神色姿态无不恭敬。
“韦某一时糊涂,判错了案卷。但行事绝不敢有违朝廷律令,未敢犯法鬻狱,还望李相明察。”
李穆朝垂首一笑,“韦郎中,你尽管继续嘴硬。待明日一早,上奏的条疏落在陛下案上时,你也可以继续嘴硬。”
韦忻咬紧了牙关,就此僵持数时,方才道:“您待要如何处置?”
李穆朝笑着上前,一掌落在他肩上拍了拍,兀自带人向后头走着。韦家下人无一敢上前阻挠,屏息敛声站在一侧,任由他仰首阔步朝后院踱步而去。
往宅中后院祠堂去的小门虚掩着,叫人从外一脚踹开。
珠夜正愣神间,便瞧见自火光中缓缓走来一人。簪缨服紫,烨丽非常。
“还不过来?”
他负手立在不远处,背着光,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