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八九步的距离,他朝珠夜叉手行了一礼。
手指也细瘦极了,骨节便有些突出。
“在下不知夫人经过,率意至此,冒犯了,见过夫人。”
珠夜与李深对视了一眼,不待李深答话,珠夜便颔首欠身回了一礼。
“郎君不必拘礼,我不是府上的夫人。”
那人缓缓地露出一个笑来,垂下手去,“虽不是夫人,也总是晦之兄后宅女眷了,总归是冒犯了。”
珠夜虽不晓得迎面碰上有什么好冒犯的,但见此人目光虽极力扮得温和,眼底却像是浸在了寒水里一般阴冷,便也不欲多理会他,只垂首应了句无妨就要走。
不曾想他倒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还站在原地,微微笑着看她。
“在下张法熙,祖贯河东,娘子,幸会。”
珠夜只好答道:“我姓秦。”
他才唤了声秦娘子,便听她打断道:“夜很深了,张郎君可不要着凉了,还是早些归去方是。”
李深也在一旁帮腔,“张郎君可是寻不着路了?我这就遣人……”
“不必了。”他颔首,“我独自离开便好。”
眼神在她身上轻轻扫过,孔雀尾羽洋洋曳地而过似的,他又轻悄离开了。
珠夜忍了一路,终是忍不住问李深:“那人到底是谁?”
“张郎君……是张相公的幼子。”
这样一说她便全清楚了。心内不由暗忖道: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阴,原本以为李穆朝已是够阴了,今夜碰见这张法熙才发觉他要比李穆朝还阴上几分。怪不得能吃酒吃到一处去。
李穆朝宴罢了宾客,听李深交代完了一干事务,便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急着想去见珠夜,本不想听他吞吞吐吐地说话,可李深却又总能含糊地点到几句重点。
“你能痛快些说么?”
李深不知该如何形容,只道:“虽然并未越矩,可……他那目光瞧着来者不善。”
李穆朝哼了一声,“他目光不善又待如何?”
“我们珠夜神秀所钟,总有些宵小觊觎也是常情。可他纵然再馋这颗明珠,也得人家瞧得上他才是,珠夜断不会爱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李深一时也不知道他是在骂张法熙还是自嘲了,诺诺应是,又听他道:“你加些人手盯着他,瞧瞧他究竟想干什么。他就算再朝我示好摇尾,也毕竟姓张,和他老子流一样的血,关起门来人家才是一家人。”
话虽那样说,但回头见着了珠夜,他仍想干脆将她藏在自己身体里,任谁也夺不走。偶尔他自己也疑惑,到底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怎么就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比被下降头还邪,一见到她便不由自主想贴近,她是蹙眉也好,是冷脸瞪他也好,都让人爱得恨不能将她嵌在自己眼前。
这比贪恋世间任何物事都更可怕。
洗漱过,又依着她烤过了火,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烛火竟然还亮着。
平素都是熄灭了的,她从不会等他。
李穆朝蓦地轻轻一笑,已是初冬,鼻腔里涌出一团白气,他吸了吸鼻子,朝她走过去。
尽管烛火还亮着,她却已是裹进被子里,两眼紧紧闭着,看上去已是睡深了。
他没奈何,只得兀自拔蜡,慢慢在暖褥里偎近了她。
只是那一刻,不知为何,她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李穆朝微微睁开了眼,从后面伸臂不由分说地抱紧了她。
珠夜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卷轴,竭力想要避开他那只试探的手。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总算是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熟了。
她的手指这才放松了下来,方才太过紧张,手指张得几乎不可屈伸。
然而下一刻,他的温热的手掌倏然覆上了她那只手背。也覆在了那只卷轴上。
那是一封书札。
一封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书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