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夜噙着泪,手也从他衣襟上滑下去。
她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从什么时候起,那种印象竟然渐渐淡去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她心里变得柔和又坚定了?
“珠夜,我那些手段是不甚光明,可是……至少结果是好的,是你教给我的,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些……”
她压低了脸,斜着眼,带着狠意瞪他。
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肩,慌张道:“你总得给我赎罪的机会。”
“我方才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她开口,“李穆朝,你对我再好,即便捧我宠我,也改不了你霸占强夺我的事实。你手上握着足以碾碎我们这等人的权力,今天你爱我,便可施用权力逼我就范,明天你不爱我,我便是你指间的一只蝇虫,死无葬身之地。可……可倘如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强权!你,你们,也敢这样对我么?”
人能自证今日之自我,却无法自证明日、后日之自我。
任李穆朝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任何能令她满意的答案。
他扶着膝盖,徐徐站起身来,俯视她半晌,兀自笑了笑。
“想通了就想通了。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堪破红尘也得留在我身边,没什么好商量。”
“还有……”
他伏低身子,凑到她耳畔。
“这件事,是谁同你提起的?是韦七不是?”
珠夜沉着一张脸,不答话。
李穆朝咧嘴一笑,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连道几声好。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本欲留他在京。现在看来,洛阳他恐是呆腻了,我这就遂他的意,叫他滚得远些。”
珠夜吊起双眉,讽刺道:“你何必迁怒他,不如直接叫我滚远些。”
他扣住她的脸,终于捺不住怒气。
“你离了我,出了这府门,连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你能去哪!回你爹那里,再叫他卖一次,卖给别人家当妾,当奴婢?!”
“我留在这里,难道就见得了光了吗!给你当妾和给旁人做妾,不见得有什么区别!旁人未见得有你这样心机深沉,杀人无形。”
她还欲开口,被他猛地扣住了后颈,咬住了唇。
脸面贴着他的脸面,一片濡湿,但似乎不只有她的眼泪。
那点爱.欲的苗头还未掐干净,她胸中又泛起恨来。她想她一定是恨他的,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竟然如此算计她,哄骗她。
可又无法否认自己为他而动摇。
她一闭上眼睛,仿佛又是那一夜三更火宅,旁人冷眼如雪刃,唯有他破开重重火焰,直抵眼前。
想到这里,珠夜深深吸一口气,顿觉胸口闷痛得无以复加,每一呼吸都似利刃翻搅胸膛。呼吸被扼住了般,她眼前一黑,竟朝李穆朝怀里直直倒了下去。
鼻腔,口腔喷涌出血来,只一口,吓得李穆朝魂不附体。
抱起了她,一步跨出去,一时半会儿竟像无头苍蝇似的,不知先唤谁好了。
“李深……李深!”
叫唤的声音都变调了。
李深好多年没听到主子这样的声气儿了。他一听就晓得事不好。
刚才不还在书房你侬我侬么?他都避开了多远,还能隐隐听见动静。眼下怎么又出了事情?
他匆匆赶过去,只见李穆朝衣裳前襟处,晕开了一团深乌的印记。
李深初时还没认出那是什么,待听李穆朝变了声调,喝他快些去找郎中时,这才反应过来。
寻到了郎中,李穆朝始终不敢撒手,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郎中努了努下巴。
“没什么大碍了。此乃急火攻心所致,我稍后为她开副药方,喝下去将养几日便好。只一点,李相公,你们万不能再刺激她。”
李穆朝讷讷道是。
他一直守着她,坐到了半夜。她已经醒了,知道他在旁边,却不愿意睁眼看他,也不愿意理他。
“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力?”他知道她醒了。
“你想做皇后?想母仪天下么?好,我去替你杀了襄王妃,送你去做王妃,到时再将襄王推上去,你便是皇后。”他说。
“你想做国夫人,想获封诰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稀罕我的,那好,你瞧上了哪位封疆大吏,我去替你摆平了,叫你稳稳当当地做你的国夫人。”
珠夜别过头去,半垂着目光,道:“我只要一个机会。”
“杀人还是放火?这些我比较熟,都做得来。”
“我要一个,能被乐泰公主看见的机会。你能许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