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日,便收到了高庸抵京的消息。
可是除了心知这个消息,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明瑜待在家里,生平第一次觉得,时光竟如此漫长。人人都道黎明前的夜晚最是黑暗,她此刻才算真正体会静候天断的那种难熬。
高庸伏地叩首,跪在宫殿正中,他双手高举头顶,所持托盘上是一叠厚厚的物证。夏雨荷的的旧宅已经变卖,新主人并不晓得住旧户的前尘往事,就连周遭邻居都因为平日少与她家往来而对她们母女不甚了解,只是多少还有些痕迹能问出。
于是一条条蛛丝马迹牵出了一个个人,一个个人摞出了这一沓沓纸。高庸低头回话:“奴才循着线索,逐一寻到当年与她家有过往来的亲族、邻里、授业先生,一一问询笔录,反复对照印证,不敢有半分差池。如今呈上的,皆是最贴近夏雨荷母女生平实情的凭据。”
一沓沓按满鲜红指印、签着各色姓名的笔录,层层叠叠,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铺陈在殿中。
晴儿上前接过证物,拿起口供,见其中还有些古旧物件,便轻轻翻动,呈给太后过目。太后端坐榻上,目光仅是扫过一眼,见其中没有皇家物事,便随意饶过。高庸连忙解释:“夏雨荷家中事物已经散尽□□,一来是她本就倚靠父母遗产过活,没有另外钱粮来源,后来得了重病,不得不变卖家产维持汤药;二来是紫薇姑娘为凑上京盘缠,将家中最后的房产也给卖了,因而奴才到济南时,多处找寻,只能找到这么一点跟夏雨荷思忆夫君有关的东西。”
太后没有做任何评价。她扬手,示意高庸细细禀报,晴儿就在一旁跟着帮忙核对证词内容,等所有该有的工序都走过,定论也就能下了——夏紫薇才确确实实是皇帝亲女。至于那个小燕子,傅恒和福伦的报告已经很明显,她不过是年纪小小就流落到街头的一个孤女,因为跟紫薇结拜做了姐妹,才阴差阳错进了宫,鸠占鹊巢。
晴儿这下才完整知道事情始末,她心惊,不由为小燕子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怎的,她明明才见过小燕子两面,可是就不由被她身上那种活泼与热情所吸引。
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干系重大,半点风声都不可走漏。”
“是。”晴儿和高庸同声应道。
太后的目光落到殿中一点,长久地凝视着,高庸躬身退去,殿内一时更是沉寂。
不多时,乾隆便被悄悄请入慈宁宫。这一回,连晴儿都没有在场。
看到这异乎寻常的阵仗,皇帝心中大骇,实是想不到宫中到底又出了什么大事。他宛如平常地落座,心下却极其不安:“皇额娘这般隐秘召儿子过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太后面沉如铁:“皇帝以为,除了相貌有几分相似之外,小燕子还有哪一分像你吗?”
乾隆一怔,料想不到太后缘何有此一问。他下意识以为是皇后在背后进了谗言,念头一转便想为小燕子开脱,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太后冷冷截住。
“今日哀家不和你说旁人,只和你说——你的女儿。”太后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皇帝,你扪心自问,以你对夏雨荷的印象,你觉得,她真的会教出小燕子这样一个女儿吗?”
乾隆猛地一僵。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最隐秘的一处旧影上。
夏雨荷的模样,在记忆里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是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女子,她琴棋书画皆通,言行举止自有风骨。那样的女子,养出来的女儿,该是柔而不弱、静而有礼,同她一样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小燕子跳脱粗野、毫无规矩章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市井江湖气,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他初始也尝在心中生出过同样的疑问——小燕子,真的是他和雨荷的女儿吗?
可是烟雨图摆在他眼前,旧日承诺犹在耳边,他不能不去猜想,雨荷是否因为怨他,才故意将小燕子养成这般模样?
透过乾隆的神情,太后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她长叹一口气,决意要将儿子拉出这令人混乱的情感漩涡:“皇帝,一个女人纵使不爱她的丈夫,也舍不得不爱她的儿女。更何况将那烟雨图、折扇保存得如此之好,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独自将女儿养大的夏雨荷,当真不爱你吗?她或许对你有怨,对你却并非那般决绝。既然她对你还有希望,那小燕子这般,不是非常奇怪吗?”
“皇额娘……”乾隆一时有些逃避,他承认太后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太后所言,全然只是推测。他们谁都不是夏雨荷,谁都不清楚那将近二十年的等待让她的心境有了何种变化。如今摆在他面前的真相,是小燕子这个活生生的女儿。他不想再想过去了,他只想好好完成雨荷最后的托孤遗愿。
太后面上是难掩的失望,她原寄望自己的一番话能够顺利将乾隆的理智拉回,不想在情感问题上,皇帝是一如既往的一塌糊涂。她没有耐心再去同他纠结大明湖上的风雨缠绵,直接将高庸带回的实情与证据一一摊开在乾隆面前。
“看看吧。”
乾隆心头一紧,迟疑着伸手取过。过不多时,脸色就变得苍白,他震动已极,不敢置信地询问太后:“皇额娘,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