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要不要搬呢？

望着尔泰紧闭的双眸，明瑜内心充满了犹豫。

与婉宁、嘉徽的讨论纵然愉悦，但一对上尔泰，所有的设想就要先画上一个暂停符号。居安思危是多年来的习惯，可在感情中做算计，总令明瑜觉得愧对尔泰。他已经为他们付出了很多很多，难道她还要自私地要他离开自幼长大的家，离开父母兄长，另开府邸独过吗？

外头的喧嚣渐渐息了，青禾、青秀拿着碳炉，端着新的醒酒汤进来，悄声布置在一旁。明瑜伸手试了碗边的温度，回头再次轻喊，可得到的依旧是尔泰在昏睡中模糊不清的呢喃。她望着他皱起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煨着吧，等半夜醒来了要水，再叫福喜给他喝。”

湿帕在尔泰面上颈间又印了印，明瑜为他掖好被角，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今儿明仁大婚，尔泰尽心尽力，忙前忙后，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到了夜里更是和二哥一起替大哥挡酒拦闹，硬生生被灌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待明瑜忙完过来接应他时，脚步虚浮的福二爷满脸通红，只会看着她傻笑了。看着他的醉态，明瑜心疼不已，又有些埋怨：“喝酒能喝那么多，醒酒汤才饮小半碗就睡过去了，看你明天头疼不头疼。”

烛火噼啪，青黛看了看时辰，温声提醒：“格格，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福晋那边，怕也还要催人来问呢。”虽是就在自家府内，但夜深时分还同外男同处一室，总归对格格名誉不好。

“嗯。”明瑜低低应了一声，却未立即动作，只叫了福喜过来细细交代，要他夜间一定照顾好尔泰。而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尔泰就捉紧了她放在他胸前的手。

“玉儿……”她听见他低声唤着。

明瑜当即回头，却见尔泰仍是处于醉梦之中，那一声唤，想来也不过是一句呓语呢喃。但她还是尝试着晃了晃他，试图将他唤醒：“尔泰，尔泰，我在这儿，你要睁眼看看我吗？”

“玉儿……”他又应了一声，只是眼皮沉重，实在睁不开眼来，唯指尖的力量加重了几分，似是怕她突然离去。

明瑜见状，实在心疼得紧，出声安言抚慰了几句，想想还是叫青禾将乌梅取了过来。青黛知晓这是要用灌的法子了，便示意青秀端好了碗，自己上前来帮着格格扶福二爷起身。

尔泰几乎是靠在了明瑜身上，乌梅肉的酸迫使他张了口，明瑜便以银勺舀了少许醒酒汤，缓缓喂入。这一下，要比先前顺畅得多。明瑜松了口气，见尔泰喉间微动，能咽得下几口，便整碗端了来，抓紧时机，将剩下的汤药都喂了进去。

“这下好了！”青秀接过空碗，心里也高兴，“格格晚上不用担心二爷睡不睡得好，明儿起来难不难受了！这张大夫的醒酒汤是顶顶管用的！”

明瑜的脸上也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折腾这一番，尔泰的眉头渐渐舒展，再没有方才那般不安。她替他拭了拭唇角残留的汤汁，又轻轻扶着人重新躺好，直到尔泰彻底睡得安稳，这才放心离去。

圆月高挂夜空，照得庭院如水。明瑜抬头仰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之后便长长呼出一口气，对着身后三个丫头感慨：“原还指望着二爷陪我赏赏中秋月呢，再想叫醒他是难了。不过还好，今年大家都在一起，都在我身边。”

于是这一夜，便过得极其幸福与安稳。

天蒙蒙亮的时候，尔泰被宿醉的头痛扰醒。福喜就睡在屋里的小榻之上，闻见动静，立马赶来服侍。富察府准备得周到，一切新置用具都摆放齐整，向外一呼，等着侍候梳洗的侍女也鱼贯而入。

尔泰坐起身，只觉太阳穴隐隐发胀，昨夜大婚的热闹与醉意，还残留在脑海里。他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床沿那半盏未熄的烛火上，心头忽然一暖，那些昏沉之中的记忆碎片慢慢涌入脑海，明瑜、明瑜、明瑜，轻声唤他、替他擦汗、喂他喝汤，处处都是明瑜的声音与身影。她在哪儿？尔泰从没有这般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玉儿。

“格格今日该要去内堂服侍老福晋，等着新进门的大爷福晋过去行礼呢。”福喜看出主人所想，机灵开口。他接过尔泰净面的锦帕，转身又取了衣柜内放好的新置的衣裳，为他一件件换上。衣服大小正正合身，颜色、花样不显张扬却又充满少年气，尔泰心有所动，开口询问：“这是格格准备的？”

福喜不知道，余下那些富察府的下人可不敢答。

尔泰始觉自己失言，慌忙闭嘴，不防明瑜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坦坦荡荡：“是我准备的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二爷可有不满，要来向我兴师问罪吗？”

她满面笑容跨入房门，今日要见新嫂嫂，特意打扮得精细，眉描远山，唇染檀脂，一身淡雅锦裙，鬓垂珠络，行来环佩珊珊。尔泰抬眼望去，只觉虽处秋日，却满目皆是春光。他不由惊喜：“怎么会过来？”

“听说你醒了，就过来看一眼。”明瑜在一旁坐下，与尔泰保持着距离，然而青黛还是未雨绸缪地帮他们清了场。福喜这个机灵鬼，看到这么一个场面，手指也不听使唤起来，哆嗦着上下错扣，几乎要将尔泰勒得无法呼吸。

明瑜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她偏不动，看着下人给尔泰准备的茶水，轻轻倒了一杯，自酌起来，直至尔泰没忍住骂了福喜一声，她才笑着走到他面前，接过剩下那三颗怎么也扣不好的扣子，施以援手。

福喜感恩戴德，麻利儿地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