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涯正式结束了，最后一次再回学校，是拍毕业照和吃一顿散伙饭。
女生们盛装出席，穿着各自喜欢的漂亮裙子，笨拙地化着淡妆，最后出席灿烂盛大的青春闭幕式，男生则是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谁也想不起来打扮，满心只有对自由飞翔的渴望。
以后再也不是闹钟一响就必须睁眼起床，再也不是四季轮换校服不换，再也不是油头来不及洗单词永远背不完，再也不是一道题有好几种解法而你一种也不会，再也不是各科老师凌厉的目光和嘲死人不带脏字的好骂……
以后是他、他、他在何年何月何处如何了，她、她、她毕业后去哪里了，考上什么大学了，找什么工作了，嫁人了……
以后再也不是他们，也许终其一生，高三一班再也凑不齐也难说。
拍毕业照时还是其乐融融，欢声雷动，各自拉上喜欢的同学，老师合影留念。
等到吃毕业饭时就变了模样，大家凑到一张张圆桌上，起初是三两言语有说有笑，后来是沉默寡言相约以后一定再聚，老师同学齐齐举杯，祝当下，祝未来，祝最好的我们一定要再见，再见时一定不要红了眼。
祝东昇早就经历过一遭了，在他的真实世界里，再加上他实际年龄比同学们大好几岁，没有这么容易伤感了，他不语，只一味在大家以各种理由举杯时跟着举杯。
身边，闻暻也多喝了几杯，两人都在这一场离别里渐渐喝晕了。
祝东昇脑子有些迷糊了，赶紧蹿到冰柜前给自己开了罐可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正想放到桌上，忽然察觉有一道视线紧紧跟着自己，他一转头，正好对上闻暻沉静如水的眼睛。
看起来很平静似的，但店内的灯光够亮，祝东昇清晰地看见了闻暻脸颊上的淡粉，这是喝得微微有点多了。
祝东昇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把易拉罐往闻暻面前晃了一晃：“怎么了，你是不是想喝？”
闻暻一秒没犹豫，点点头。
模样有些迟钝，动作微微迟缓。
“噗嗤，”祝东昇笑了：“闻暻你现在好呆，你坐着，我给你拿一罐，也喝可乐吗？”
闻暻这次迟疑了，摇摇头：“我想喝你的。”
祝东昇酒都醒了大半，砰的一声把易拉罐放到桌面上，飞快捂住闻暻的嘴：“慎言！”
他贼眉鼠眼地四下看看，幸好大家都比较沉浸，并没有人发现他们这里。
但就在此刻，祝东昇察觉到肩膀上搭上来一只手，在炎热的盛夏，哪怕置身空调房里，这只手的温度仍旧很有存在感。
他一转头，对上一双含怒的眼睛，班主任小老头拧着眉，瞪着眼，臭着一张脸：“祝东昇，你跟我过来一下！”
老班这声音并不大，刻意压低了，他也不想破坏此刻的氛围，只是看见这两小只在这里暗戳戳互动，当下心里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他看着两人在班上一个坐在第一排另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平时也没什么交集，他还以为这两孩子改好了，谁曾想呢，发展成地下了！
祝东昇忽然就成了小鹌鹑，缩着脖子就跟老班起身，谁曾想呢屁股刚离开凳子，身后的衣服直往下坠，他一扭头，闻暻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问：“你去哪里？”
祝东昇：“我去和老师说会儿话，马上就回。”
“我也去。”闻暻也跟着起身，祝东昇一瞥老班，发现老头脸色更差了，他赶紧摁住闻暻：“你就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可乐给你。”
一罐带霜的可乐塞进闻暻手里，祝东昇这才像哄好了孩子似的，终于被放行。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走廊，老师同学们都在包厢里，走廊反倒安静人少。
大眼瞪小眼一阵，还是老班率先开口：“你和闻暻……”
祝东昇肩膀一缩，恨不得像一只雏鸟一样将脑袋缩进羽毛里躲着去，别对上老班那双审视的眼睛。
“哼！”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冷哼从班主任喉间溢出来：“你这只猪还是嚯嚯了我的白菜！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转校过来！我的好白菜……”
几个服务员下意识往这边看了看，看得祝东昇心虚，后背都要渗汗了：“老师，你别激动……”
二人这番言论，特别像那黄毛拐了人家的乖乖姑娘，然后被人家老父亲逮住了一顿训，老父亲字字泣血，偏偏说的都是实情，黄毛无法反驳，但又确实对人家乖乖姑娘心有惦念，于是缩着脖子不语，只一味装孙子博心软。
祝东昇偷瞥着老班的脸色，琢磨着，自己现在是不是该来一句：我对他是真心的，求您成全！
“高考发挥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老班嚎了一阵，一收嗓子，调转话题，祝东昇双手紧贴裤缝线，站姿就像那军姿：“还，还行。”
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也尽力了，能拿到分的他保管一分不丢，不能拿分的也尽量尽显态度。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天意了，如果可以，他也很想跟闻暻在同一个大学里出双入对来着。
老班又瞪祝东昇一眼：“你们两个孩子，哎，年纪小，懂个啥啊，现在尚年少，还觉得激情相爱一把就可以抵岁月长久，等到以后……”
“不会的老师，我跟你保证，我和闻暻以后一定不会向您想的那样。”
祝东昇非常郑重地看着老班，他敢说这话是有原因的，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周，也许下个月。
总之就是，他没时间耽误闻暻太久了。
离开后，这里的一切回归正轨，闻暻会重新遇到一个相爱的人。
祝东昇才想了一点点自己离开后闻暻会怎样，就已经受不了了，鼻子也酸，眼睛也酸，心也酸，真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到包厢抱着闻暻一顿胡亲，把以后亲不到的全部都要通通现在提前得到。
他好酸啊，他觉得现在自己就是一颗酸溜溜的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