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裁纸刀吗——”
“我有修眉刀……”
“刀真的有用吗?”
慌乱中,有人拿出了一把小刀片,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往绷直纸人上狠狠戳下去。
哐当一声。
刀崩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
夏纪死死地盯着那把修眉刀被蹦飞的碎片,脑中倏尔闪过了些什么。
她忽然疯了一般从簇拥着的人群中挤出来,在一片灰土的狼藉中找到了她那个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手包。
手包里,那把被她随手放进去的银色剪刀安静地躺在那里,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闪闪发光。
夏纪如获至宝——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就在银剪刀的旁边,那颗同样也是被她随意放进去的薄荷糖正在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她两步化作一步,扭头冲回人群。
“刺啦——”
就像是裁剪普通的纸张那样,平滑不带丝毫停滞的手感简直令人着迷。
那纸人拉长的狰狞的脸,最终在银剪刀的刃口下,被截成了两半。
……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本是潜伏在树丛里观察战局的,但自设下的帐被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茈]击碎以后,他的心态就已经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做人做事的确是不可能事事都顺利,但讲道理,自天元同化失败以来,他就像是走了什么霉运一样,就连喝凉水都可能会塞牙缝。
天空中的领域自吞没完纸人咒术发动的核心后便利落解除,与闪烁着光芒一起消散的领域碎片一同落下的,还有如断线风筝般飘落的纸人碎片。
绢索狠狠啐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此地。
可他没有察觉到,一只本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明女神蝶,不知何时停栖到了他的肩膀上。
大片大片的鳞翅自翠绿林间的每一处角落飞出,而层层叠叠汇聚于此蝴蝶之后,传来空灵的声音。
“不是来见我的么,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离开了?”
蝴蝶煽动的羽翅渐渐停歇了。
一阵风吹过,蝴蝶四散离去,露出底下的……一抹白纱。
……
领域解除五分钟前,海岛高空。
‘翁鸣乐,你还好吗——’系统扯着个难听的要死的电子合成声在他脑袋瓜子里大喊。
本来头就疼,现在更疼了。
“我好不好的,你难道用摄像头看不出来吗?”他没好气地回怼。
却没想到系统没跟他吵嘴,而是默默来了一句:‘我摄像头花屏了。’
“……”
没想到啊没想到,五条悟的领域竟然对硅基生命也会产生影响,直接干碎了系统的图像传感模组。
“我现在很不好。”
很快,翁鸣乐又开口,“但恐怕几分钟后,会更不好。”
“等到领域解除,我终止与六眼的交换,到时候你就会跟我一起从数千米的高空摔到地上,变成肉泥。”
系统顿住了。
虽然但是,它是纳米芯片来着,倒也也不是那么怕摔啦……
而且不久之前翁鸣乐不是都带它摔过一次了么?最后翁鸣乐不也还是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了……
就像是猜到了系统的心底所想,他笑了一声。
“这次不一样了,系统。”
“这回我是真要变成肉泥了。”
“咿,啥意思————”
谁家水壶烧开了……
翁鸣乐难受地捂脑袋。
人与人的悲欢往往并不能相通。
“我觉得在担心我之前,你应该先担心担心你自己,”他又提醒对方,“毕竟我这具身体死亡以后,你也没地方住了。”
但很显然,他还是太低估系统的职业道德了。
‘你死了,那任务怎么办?!!!’
翁鸣乐:“……”
不是?
‘如果你活不下来,那大不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翁鸣乐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的脸上全是血。
说实话,他已经感知不太到周围的环境了。
短时间内以极高功率运转的六眼对这具身体的组织造成了无可逆转的功能性损耗,而为了维持意识的完整,翁鸣乐又不得不只将反转术式的生效范围压缩在大脑与眼球上。
只是这双眼睛,到底是濒临极限了。
“如果我俩能一起死的话……似乎也还不错……”他真心实意道,“但可惜的是,结局或许会比死亡要更糟糕。”
领域内,纸人团中的核心媒介纯粹的信息与能量对冲下彻底湮灭。
翁鸣乐摆动手指。
系统还来不及想明白他口中比死亡更糟糕的结局是什么意思,花白一片的图像显示器一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卷云、纸片、以及浑身是血的少年。
——领域解除了。
‘翁鸣乐!!!!’
眼眶里全是血红的天空般的眸子就像是熔断保险丝的电视画面,噼啪一下闪过寸缕的金色,然后归于漆黑的死寂。
翁鸣乐听不到系统的声音了。
迷失的飞鸟失去意识,终是要向大地坠落。
然后回归于土地,回归于万物,回归于祂最原本的模样。
……本该是如此的。
远比翁鸣乐坠落的速度更快——或许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运动,而是跨越空间的转移。
另一双天空之眼奔赴与此的时候,悄然悬浮于高空的黄金悬臂不过从虚无中露出命盘一角。
一抹混沌到近乎嘈杂的黑灰色自盘中猛然亮起。
没有尽头的锁链自无形中甩出,劈开空气与纷飞的纸片,也极速向少年坠落的方向追逐而去。
但它到底是迟了一步。
在锁链拦下坠落的少年之前,五条悟的臂膀先一步触碰到了他。
无下限的张开不过转瞬。
万里锁近在咫尺却再无可前进,几番挣扎之下,到底是无可奈何地收回了。
五条悟的神情掩在被风打撒的额发下,晦暗难明。
他没有理会百米高空之外,按理来说早已死在他的手下,却在时隔十二年之后再度现身的伏黑甚尔;也没有去看半空中那架曾令他挪不开视线的、光芒大绽的金色天平。
他的手指贴上翁鸣乐的血迹斑斑的颈项,以确认对方的脉搏。
万幸……他还活着!!
五条悟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才松开一点——
怀中少年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原本紧紧闭合的双眼,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欣喜的情绪还没涌上心头。
他的视线投入那片瞧不出任何情感与波澜的金色时,直觉仅在一瞬间便代替理智做出了判断:
这并非五条悟认识的那个人。
这绝不是五条悟所认识的翁鸣乐——而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盘星教外的广场上匆匆一瞥时曾窥见过本质的那个东西。
这是……
真理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