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没有看翁鸣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情愿。
她不想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那种妈妈请求她不要杀掉村长时的表情。
只是石竹到底还是太小看翁鸣乐了。
翁鸣乐别说是生气了,就连凝重的神情都没有,反倒是旁边的夏油杰还更如临大敌一点。
“那你为什么最后没有这么做呢?”翁鸣乐的语气几乎与刚才没什么两样,有种不合时宜的平和。
石竹也从这里面觉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他一眼。
之前在薨星宫见完天元出来的时候,夏油杰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石竹现在只是想要把她的弟弟“赶走”,而并非“杀绝”。
女孩张了下嘴,好一会才讷讷道,“他是妈妈的亲生孩子。”
翁鸣乐却当即质疑,“可你杀掉的那个女人也是你妈妈的血亲。”
石竹:“……”
“说不定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我误解了他……”
但这话说出来就更没道理了,恐怕连石竹自己都不信。
“那他又有什么必要欺瞒你呢?”翁鸣乐话里话外都没有留余地,他直接将事情戳穿,摊开在阳光下。
夏油杰的眼睛从石竹身上挪到翁鸣乐身上,目光开始迷惑了。
不是,他找翁鸣乐来是干嘛的?
不是来解决石竹和她弟弟之间的矛盾的吗?怎么他反倒是一直在‘挑拨离间’呢?
石竹攥着水杯带子的手松开了,看上去颇有点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的味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杀了他。”
夏油杰:???
“为什么不呢?”翁鸣乐神色很冷静,显然并不是话赶话的胡言乱语。
石竹瞧他肯定的模样,只觉得脑子都快搅成一片浆糊了,混乱不堪。
在一片晕头转向之际。
“但妈妈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抬高了,变得尖锐。
“……妈妈已经……死了……”
“就算是杀了他,妈妈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哐当”一声。
水杯从她的膝头滚落到榻榻米上。
“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石竹捂住脑袋,又将脸深深地埋下去了,连带那双漆黑的眸子一起。
亮紫色的杯子咕噜咕噜转了三四圈,顺着桌角,正好撞到了翁鸣乐的脚边上。
他将它拾起来,放回桌上。
“看来你发现了。”他笃定道。
“复仇不过两眼一眨,手起刀落,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可这世上却不存在一个按钮,你按下去就能将人生一刀两断,自此红尘滚滚皆埋葬进坟墓,而你转头,能像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崭新的空白篇章。”
石竹的手指埋在发丝里,把原本编的精巧的发辫抓乱了不少。
但她到底不是初见时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了。
“所以我不该……我不该杀了她?”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翁鸣乐垂眸,看到她衣角晕开的一点深色。
“若是今天的你再回到那一天,你还会选择杀了她吗?”翁鸣乐没有回答该或者不该。
归根结底,石竹要寻找的是她自己的答案。
“我……我……”
少女的肩膀颤抖两下,最后却还是狠狠地撑了起来——
“我会杀了她!!”
满是泪水的眸子迎着窗外的天光抬起,凶狠极了,里面有愤怒、有决绝、甚至是恨意。
但它却不似在海岛那日一般,充斥着孤注一掷的死志了。
翁鸣乐嘴角抿紧。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问我呢?”
石竹盯着他金色的瞳孔,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彻底呆愣住了。
“至于你弟弟的事情……夏油前辈,”翁鸣乐的态度很果决,当即便拍板道,“就按她的想法来吧,只是别送福利院了,找个合适的普通家庭领养。”
夏油杰:“……”
翁鸣乐盯着他。
夏油杰只得叹息一声,“好吧。”
……
二人离开石竹的房间,再次回到廊下。
只是这次他俩的前后顺序却与来时颠倒了,翁鸣乐在前头,夏油杰反倒是落后一步。
“原来她这些日子这么刻苦地练习咒术,并不是为了变强,”夏油杰还在思索这件事情,“而只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人精神上陷入空虚是,就经常会想办法让身体忙碌起来,这样自己就没力气去想东想西,也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他不等翁鸣乐说话,紧接着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确不适合跟着悟。”
翁鸣乐笑了笑,回眸,“过两天你给她找个学上吧,就普通小学。”
上学么……
夏油杰原本想吐槽的,但仔细一想,他这个建议又实在是再中肯不过了。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他问道。
“担心什么?”翁鸣乐疑惑。
“她亲手杀过人。”
别误会,夏油杰本人倒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他很意外,翁鸣乐竟然也不是很在乎。
“那照你这么说……她原本也该杀掉她那个‘弟弟’的。”
他无意否认,石竹的确曾一度迈入了非常危险的十字路口。
但从对方今日的表现看来……她并没有让人失望。
夏油杰对此未置可否,只是在听到‘弟弟’这个字眼时,眼底悄然翻起了一丝淡淡的厌恶。
如今的教主杰虽说不似原本故事线中那样极端了,但毕竟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还搁在这儿呢,他自然也不可能就此芥蒂全无了。
翁鸣乐人精一样,自然不会忽略他的表情变化。
他偏头,想了一下,道:“你是觉得,只是将那个孩子领养出去——也太便宜他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