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响，不知哪处的山间清泉砸下一粒石子，将平静的水面荡出层层涟漪，仟离脑海霎时清明。

又唰一下，仟离的心倏地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酥酥麻麻的。那片羽毛似有极大的力量，竟将她心里的乱七八糟一股脑都拂了个一干二净，她的心轻了，跳动的便比平常更快了。

暖风拂过千层绿浪，白云拖着万里长尾。

一人身着天青色长袍于山顶之上迎风而立，眼下是连绵绿海，头顶是白云蓝天，而他周身的淡青色就像是白云与绿海融合而成的产物，他正望着远方出神，就连身后突然走上来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桓先生。”来人笑言相唤，仿若多年好友般熟络。

桓南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说道：“把面具摘了，看着眼睛疼。”

那人轻快爽朗地大笑一声，抬手将面具去掉，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这人面如傅粉，龙眉凤眼，黑发被白玉簪半挽脑后，发尾正迎着暖风飘扬，风流仪表比之潘安更甚，只是他那双凤目实在过于细长上挑，一眨一睁间都似散发着难挡的锐利锋芒。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迎面吹来的风，山顶的风总是比下面的吹起来要舒服，他肆意地享受着，放纵着，仿佛永远也满足不了。

“我这出戏演的怎么样？”他笑问。

桓南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不知道能瞒她几时。”

那人道：“我就说将她抓来你们联手合作，我们的大业岂不是如虎添翼，你偏偏不同意。”他兀自叹了口气，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这样优柔寡断，小心自掘坟墓。”

桓南道：“我有分寸，她......”

那人哼笑一声，无所顾忌道：“死人才不会。”

他抢断桓南的话，继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应该明白。她若知道她日夜相伴的师兄真正的目的，她若知道了你做的那些事，你猜她还拿不拿你当师兄？”

他晃了晃手上的面具：“这次我答应你放她一马，可若下一次相遇她还要阻我，我可就不会留手了。”他眼神犀利，说道：“毕竟，她是真的想要我的命，我也要自保不是么？”

桓南目光森然：“若真拼起命来，江铭，江公子，你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那下次就试试。”他嗤笑着说，而后将面具举过头顶，透过面具上两个空洞的窟窿望着蓝天，叹道，“等该办的事都办完，我这个面具也就可以含笑九泉了，还是大大方方走出去的感觉好啊。”

桓南：“给尺素先生去信了？”

江铭点头道：“刚把信让人送去了，等等消息吧。”

桓南：“我这边照常进行。你那边呢？你要拿的那个什么簿还没找到？”

江铭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派出去问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再等等吧，反正我暂时不着急。”

桓南不客气回他：“可让你办事的人会急。”

江铭哼笑道：“都等了这几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

桓南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眼中又重新映满山间绿涛。

有人愿十年磨一剑，有人愿百年求一心，他这条路又要走上多少年呢。

桓南看着眼前苍穹山川，突然想到了无忧谷。他印象中的无忧谷也如眼前般绿意纵横，谷间百花竞放，蜂飞蝶舞，他曾经也在那种没心没肺，快乐无忧的生活过了许多年，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他曾经央求师父教自己毒术时被师父无情拒绝？

是自己偷摸研究时被师父严厉警告？

还是在得知师妹开始研究毒术时自己按压下的无尽愤懑？

又或是看见师父对师妹毒术悉心指导的无动于衷？

这样一想，桓南一时竟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一根稻草永远也压不死一头骆驼，他的心或许早就在某天风和日丽的阳光下悄然变凉了，不过是有暖阳相照，一时没发觉而已。

不过他从小到大的坚持却永远不会变，一手毒，一手医，半身阎罗，半身佛陀，这才是他从小到大想要走的路。

他有能力，肯吃苦，为何师父就是不肯呢？

无忧谷不过是他曾停留的一处驿站，他曾经想在那停留的时间长一点，久一点，久到陪一人走一生。

直到他听到那句话——因为每次它们俩比赛前我都会喂绿蛇吃些抑制的药，因为有药压制它，又因吃药后药圃内的草药会对它产生影响，所以它的能力才会如此低，若少些抑制药、若不在药材围绕之地，便不能保证它一定会输。

他豁然开朗，他这辈子为什么要甘愿在“五指山”下被压着残活？

一步踏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处不是他可施展才华之地。

所以......

他接受了一人邀请，他走出了那困顿之所。

现在若回想起来，距离他的人离开无忧谷也不过三四个月，可距离他的心离开无忧谷，竟似已经过去了好久。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混沌尽消，锋利目光尽数而出。

“人世间不管多难走的路，只要有心走，管他是荆棘遍地还是刀山火海，都可全力一试。”

他孤身站在绝顶之上，俯瞰脚下众山微小，睥睨之姿尽露，倨傲之态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