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仟离先是去了城里客栈将两人的包裹带了过来,然后与程樯两人便两头扎进治病解毒的药方内,此时两人有了合作的默契和此前医治的经验,都不再是早先的六神无主。
那两位药人没有洪新能偷偷服解毒丸的幸运,也没有他那么深厚的内力相护,中毒颇深又历经一场大战,完全是透支身体气力支撑着此前战斗中的勇猛,后续能保下一条小命不至于后半生痴傻残废已算前世积德了。
那场大战后的几日,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卫玄派人将葛家在陵水各个店铺的相关地契和经营账目一齐送到了红叶斋交到柳漱手里,连带着一封信,而后她带着葛家全部家资搬迁离去,回到了自己曾经的故乡。
卫玄在信中说会等着她前去复仇。
柳漱将信烧了,权当从未看见过。
季临陪她办完柳红竹下葬相关事宜后,便准备启程去帝都参加科考,柳漱只说让他安心备考,一切事宜等回来再行商讨,待送走季临后她便将自己关在红叶斋数日未出。
伤痛迷茫这种情绪十分会挑时候,都喜欢在一阵晕头转向的忙碌后再轰然出现。
柳漱是忙完这些事独自在红绸小楼坐着时才猛然后知后觉的,短短几日,她失母失友的伤痛这才汹涌如高阁倾塌,瞬间砸了过来。
而母亲一直对她说的那位早已化作尘埃的“父亲”又在她临死之际含糊出口,也让柳漱承受了一个惊天霹雳。
就在一场秋风席卷而过时,阔别数日的柳漱来到了法缘寺。
以前柳漱也曾数次来过法缘寺,同卫玄或是母亲来上香祈福,后来偶尔也同季临来上过香,在寺中也曾几次与寺院主持点头致意,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人有着什么特殊的关系。
她先是去了宝殿,金身佛陀下有主持明烛亲自为柳红竹点燃的长明灯和刻写的往生牌位。
柳漱认真添了灯油,叩拜后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暖光一束束冲进厢房内,幽幽茶香也不管不顾钻进柳漱鼻腔。
她此刻坐在明烛对面,莫名有些拘谨,轻轻抬头看了他一眼,眉间一派温和,虽至中年却还是难掩风华之姿。
大概这就是血缘之亲吧,只短短一眼柳漱的拘谨便慢慢消散不见,她坐在茶桌前轻笑一声,兀自先开了口。
“自我记事起,母亲便一直同我说我父亲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浅溪了,连个衣冠冢也没有,逢年过节想去祭拜也不能。”柳漱突然看着茶杯说道,“那时我不懂,以为母亲定是太过恨父亲,所以连个坟冢都不愿给他立。”
明烛缓缓转动了两下佛珠,突然停了手。
佛说要四大皆空,要摒弃红尘往事,柳漱也没指望明烛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正想着再多说些什么,却听明烛忽然开了口。
“你以后作何打算?”这是明烛第二次对别人未称“施主”。
柳漱啜了口茶:“嗯......我认真想过,红叶斋是母亲的心血,她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子,我还是会好好经营下去的,还有多出来的一些铺子也得经营,还有......”
她还想去看看抢夺“点鬼”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要害人,她是不是也要阻止他?
她答应了一个人要在这等他回来。
她不想在佛陀面前说杀戮,便止住了话音。
明烛轻点了点头,转动了两下佛珠:“看你心志如此,你母亲九泉之下定会开心,贫僧自愧不如。”
柳漱抬头问:“大师也有迷茫的时候吗?”
明烛不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时的慧净自请出少林后,佛心受创,江湖阔大,满脑袋晕晕乎乎的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若不是偶然拖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残躯走进了残破的能算乞丐窝的法缘寺,他只怕真的就是魂归荒野了。
当时的法缘寺的门匾上的“法”“寺”二字已经剥落得认不清,只余“缘”字可见。
慧净走入寺庙只见到一位老僧独守佛陀,寺庙没什么香火,却一派整洁干净,正殿佛陀尘埃不染,敛目低垂,慧净在佛前端坐七天七夜,等他再次转头回看空空寺庙,只见白雪飘飘,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再次与高台之上的佛陀对视,悲悯慈善的佛陀竟似对他笑了,一场白雪消散一切尘缘往事。
慧净改法号明烛,烛火长明,他便决定在此常伴佛陀,终此一生,便着手亲自修缮起了寺庙。
缘起缘落缘又起,万事轮转再相遇,不外乎“缘”之一字。
再后来,法缘寺收到了一笔十分贵重的捐款,缘起,法缘寺的香火便也随之起来了。
像和许久未见的相熟之人谈论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两人不知不觉交谈许多,眼见着屋内暖阳一点点挪了位置,柳漱这才起身告辞。
“我以后......还能来同大师说话吗?”
她站在门外转头看着明烛。
沉默许久,明烛开口:“自然,施主若有困惑,贫僧愿为施主解惑。”
柳漱颔首离去,却并未出寺庙,而是问了寺庙僧人,绕过后院禅房来到一处僻静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