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独独不敌“父亲”两字携山撼海的冲击大。

辛淮尚蓦地流下两行清泪，拖着脚一步一步缓缓走到辛夷面前，颤抖着手抬抬停停，最终放到儿子头上，像十三年前他离开时蹲在儿子面前耐心叮嘱他护好母亲那样。

如今十几载岁月恍然而过，屈身的人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小小少年，而蹲身的男子如今已垂垂老矣。

辛淮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掩袖胡乱抹干面上泪痕，抬手将辛夷扶起，“罗衣，起来吧。”

石勒站在一旁轻轻倚靠着屏风，心里也不由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楚，若是他的父母还健在，是不是他也会和他们如此这般“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石勒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脑子里刚有了这个念头就被他气急败坏地压了下去。

他见辛夷还在那微微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虽看着替他高兴，心里还是不合时宜地腹诽起来：“辛罗衣，终于让我瞧见了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个把柄在我手上，以后看你还敢再怼我。”

辛夷自然不清楚自己的兄弟此刻在背后如此盘算自己，他虽然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父亲还活在世上，他们终能重逢，可如今梦已实现，他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辛淮尚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喝点水暖暖身子，”又招呼两步之外的石勒，“那位少侠也一同过来喝点吧。”

石勒坐到一旁见两人度过相见那一幕后竟又如此生疏，自己便义无反顾充当起了桥梁：“前辈为何......会在这？为何没回家？江湖上都传您......辛夷找了您好几年。”

辛淮尚垂眸微叹，他被困在一方天地实在太久了，日复一日恍恍惚惚，陡然一转竟然有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低哑的声音像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

“当时我收到师兄颜萧关的信，让我前来四方城神机山庄一见。信中却什么都未说，我瞧字迹是师兄的没错，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心里又隐约不安，转念一想还是去了。”

“后来我来到神机山庄后才知道师兄正在为朝廷研制一种神机弩，因内部机关繁杂特请我来协助，我那时想他的机关技艺比我要高出许多，何须我来协助。”

“结果没过几天他便告诉我，他已经中毒了。而就在那天，神机山庄突然被人闯入，师兄情急之下将神机弩的后续相关制作方法交给我，便身死了。”

“我后来便在此依照师兄遗愿继续研制神机弩，期间需要些机关图纸，便让山庄的人派人回家取，可后来......”

他声音突然哽咽，强压下心中悲恸：“后来姜夫人突然告诉我......辛家被一场大火毁了，人都不在了。我才想起是不是那次取图纸带去的灾祸。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们，我那时真想一死了之，可我答应了师兄要将神机弩做出来，便苟延残喘活到着......”

“后来神机弩研制完毕，冷青云又告诉我，说辛家那场火后并未发现小孩子的尸体，我想也许罗衣还活着，他答应只要我帮他完成他想做的事，便放我出去。我便想是不是我当时给邢夫子的那封信有了结果，或许以后真能再见亲人，便又生了妄念，继续苟延残喘活了这几年。”

辛夷清了清嗓，指尖漫无目的地搓磨着茶杯边缘：“他让父亲帮他做什么？”

辛淮尚：“一开始是承接些琐碎的机关制作，我想神机山庄依靠机关贩卖为生，有些定制也无不可。可去年冷青云突然让我为他研造一种防护的机关，如今便已着手打造了，他说等我造出来这个，便让我出去......找儿子。”

辛夷手上蓦地一顿。

石勒疑惑：“什么样的？他要防护机关做什么？难不成他觉得神机山庄的防护还不够？”

辛淮尚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摞图纸：“并不是为宅院做防护的，虽然我也不知他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种机关只能护人，护不住宅院。”

石勒：“难不成是给自己造了个王八壳？”

眼见外面雨势渐小，辛夷当机立断，攥住辛淮尚的手就要走：“父亲，我带您离开这。”

辛淮尚却蓦地握住辛夷的手，脚下一步未动，罕见地摇了摇头。

辛夷：“......您不想走？”

辛淮尚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他让我吃了药，走出去不过五日便活不了了。”

辛夷身体倏地怔住，当即搭上辛淮尚的脉，脉象平和，并无症状。

辛淮尚解释道：“听说这是一位毒医大家专门为我研制的，脉象看不出，除了他无人可解。”他顿了下，又道，“我如今见你长大成人已算无憾，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走。”

石勒不管不顾脱口而出：“前辈放心，我们有位朋友精通毒医之术，她一定有办法的。您可知冷青云或许就是害死您师兄的幕后凶手，您还在这帮他岂不是......助纣为虐？况且辛罗衣......”

辛淮尚道：“我的死与活根本无关轻重，如今我见罗衣安好已了无牵挂，唯有一件，便是我不能让杀害我师兄的凶手逍遥法外，那机关明面上就快要造好了......”

“你想借机关杀冷青云！”辛夷出声打断他的话，“不行，他不会全无防备。”

“我自有办法。”辛淮尚终究还是舍不下自己这个儿子，顿了片刻，又道，“这样，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想办法离开。”

辛夷皱着眉顿了片刻，脑中刀光剑影闪了一会儿，突然放开了手，喃喃道：“也好，如今能解毒的朋友也还没有音讯，如此贸然出去也无计可施，但您要答应我绝不可贸然行事。五月初五，神机山庄要开武林大会，我到时会想办法来找您。”

辛淮尚点了点头：“走吧，天快亮了。”

见辛夷磨磨蹭蹭不肯离去，辛淮尚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次父亲说到没做到，今日父亲答应你，绝不冲动行事，在这好好等你。”

说着他忽然伸掌立在半空，像小时候哄辛夷那样，笑道：“君子一言。”

辛夷眼中突然闪过微光，伸手向辛淮尚的掌中拍了一下，声音极其郑重：“快马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