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阶梯冰冷、湿滑、漫长,仿佛通往一个被遗忘时代的咽喉。战术手电的光束是这片黑暗世界中唯一跳跃的活物,切割开凝滞了万古的尘埃与寂静。吴邪每一步都踏在浸透岁月寒意的石阶上,脚步声在狭窄逼仄的甬道中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前方和后方的深邃黑暗吞噬,只留下空洞的回响,敲打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阶梯并非规整,开凿痕迹粗粝而古老,带着一种不似人力、却又明显具有“目的性”的风格。洞壁上的石刻符号比入口处更多、更密集,与守墓人符文同源,却更加简洁、锐利,充满了冰冷的执行意味,少了那份守护的悲怆——这大概就是“织墓人”的风格。一些符号旁边,还能看到模糊的、仿佛用暗红色矿物颜料勾勒的箭头或警戒标记,早已褪色,却依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锈蚀和古老羊皮纸的气息。没有“归墟”侵蚀的硫磺味,也没有“陵寝”深处那浩瀚的龙族死寂感,这里更像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功能性的前哨或通道。
吴邪左手紧握着战术手电,右手反握着那把从“清道夫”尸体上捡来的骨匕。骨匕入手冰冷沉重,柄上镶嵌的那块暗红结晶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脉动,散发出的微弱侵蚀气息与他灵魂的“烙印”产生着一种既排斥又隐隐吸引的诡异互动,让他极不舒服,但此刻这是唯一的近战武器。他侧着身,尽量将后背贴近较为光滑的一侧洞壁,减少受攻击面,耳朵竖立,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伤势在持续消耗他的体力。每一次抬腿,肋部的断裂处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左臂的骨裂处随着动作阵阵酸软;灵魂“烙印”带来的冰冷虚无感与“观测者”目光残留的异样监视感,如同两副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的精神向下沉沦。他只能依靠着那不足五天的倒计时,和脑海中胖子、解雨臣、张起灵等人的面孔,榨取着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机械地、一步一挨地向上攀登。
时间感再次模糊。可能过了半个小时,也可能更久。阶梯似乎永无止境。就在他感觉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鸣,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几乎要放弃、瘫倒在阶梯上时,前方阶梯的尽头,手电光束的边缘,忽然……照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向上延伸的阶梯,而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一侧,洞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类似壁龛的结构。壁龛内,似乎有东西。
吴邪心中一凛,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缓缓靠近。战术手电的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壁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靠坐在壁龛角落的……骸骨。
骸骨呈灰白色,已经彻底玉质化,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尘埃。它穿着一种吴邪从未见过的、非丝非麻、仿佛由某种黯淡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式样极其古朴的长袍,长袍大部分已经风化破碎,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与洞壁符号类似的几何图案。骸骨的头颅低垂,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安宁,仿佛只是在漫长岁月中小憩。
不是“清道夫”,也不是“银手”的人。是“织墓人”?还是更早的、探索此地的古人?
吴邪的目光落在骸骨交叠的双手上。那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用骨匕的尖端,极其小心地挑开那覆满灰尘的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仿佛瓷器碰撞的脆响。灰尘簌簌落下。
手骨下方,露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中央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竟然与吴邪在北极“新生核心”中获得的、那个已经烧融损毁的“墓碑”盒子空壳,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小巧,也更加……“完整”?
难道又是一个“墓碑”碎片?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吴邪的心跳加快了。他强忍着触碰未知物品可能带来的风险,用骨匕轻轻撬开盒盖。盒盖与盒身之间似乎并无机关,只是卡得很紧。随着“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机关,没有陷阱,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的……“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银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微缩的星河。
右边,则是一卷用某种柔韧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皮质卷成的……“纸卷”?边缘已经有些脆化。
吴邪先用骨匕拨弄了一下那枚黑色珠子。珠子入手冰凉,没有任何能量反应,也感觉不到重量,异常奇特。他想了想,将其小心收起。
然后,他更加谨慎地,用骨匕的扁平处,极其缓慢、轻柔地,将那卷皮纸从盒中“推”了出来,在壁龛前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皮纸的韧性出乎意料,虽然边缘脆化,但主体完好。上面用某种暗银色的、仿佛永不褪色的墨水,绘制着……一幅地图,以及一些极其简练的注解文字。文字是古篆体,但夹杂着许多“织墓人”风格的符号,吴邪勉强能认个大概。
地图的主体,赫然是昆仑山脉,尤其是以玉虚峰为中心的一片区域。在地图上,玉虚峰被标记为一个复杂的、多层套叠的几何结构,旁边标注着“陵寝外层·守陵域”。从玉虚峰向四周辐射出数条通道,其中一条蜿蜒向北,标记为“潜龙道”。另一条向东南,正是吴邪所在的这条“上行甬道”,其终点被标记为“观星台遗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可经‘天风裂隙’返回地表”。
而在地图的边缘,靠近“观星台遗址”标识附近,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用特殊符号圈起来的小点,旁边标注着:“织墓人·七号静默所。内储:观测记录,净化协议,应急通道。”
“织墓人”的备用静默所?还有应急通道通向黑石集附近?!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如果能找到这个“七号静默所”,或许就能通过那个“应急通道”离开昆仑,重返地面,前往撒哈拉!而且,静默所里可能还有“织墓人”留下的观测记录和净化协议,或许能提供更多关于“观测者”、“桥”、乃至“龙骨”的线索!
他强忍着激动,仔细记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观星台遗址”和“七号静默所”的相对位置,以及那个“天风裂隙”和“应急通道”的标记。地图上还有一些其他标记,比如“地脉淤塞点”、“古战场禁区”、“不稳定空间褶皱”等,都被他用红笔重点圈出,视为危险区域。
将地图牢牢刻印在脑海后,吴邪再次看向那具骸骨,郑重地鞠了一躬。无论这位是“织墓人”前辈还是其他探索者,他留下的信息至关重要。吴邪将皮纸小心地按照原样卷好,想了想,没有放回盒子,而是连同那枚黑色珠子一起,贴身收好。盒子则盖好,轻轻放回骸骨手边。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打起精神,继续沿着阶梯向上。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希望,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又向上攀爬了大约一刻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人工开凿痕迹更加明显的平台。平台一侧的岩壁上,有一个被厚重石板封死的拱形门洞,门楣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古篆字——“观星”。
门洞前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疑似石制仪器的残骸,以及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穿着与下面那位类似的古朴衣袍,死状却颇为凄惨,有的骨头发黑碎裂,有的身首异处,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或变故。时间过去太久,已无法判断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