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天有点心不在焉,好像有点不耐烦,和我说话也东一句西一句的......好像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你和冯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私下见面的?”
陈玘插了句嘴:“他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纪珠摇了摇头,眼圈又微微红了,“大概半年前开始,我和他每三五天就会见一次,多是我约的他,除非是那天他想送我东西......我们也只不过私下里说说话而已,我......就是喜欢和他说话。”
似是回忆到了什么,她脸上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来,脸上的神色却愈加哀恸,“每次见面我们都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是那天他好像有点不耐烦,好像根本就不愿意同我说话......我心里生气,后来干脆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会出事,不知道那就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她终于忍耐不住,眼泪盈眶而下。
赵棐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如宽慰,只是有些担忧地向陈玘地看了一眼,显然有些担心他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凶手的罪名扣在她身上。
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断,在外面为冯安开门的人最有可能就是凶手。本来,男女天生的力量悬殊还可以为纪珠洗清两分嫌疑,然而从纪珠此番口供看来,冯安当晚果然有极大的可能服用了五石散:药效发作身体虚弱之下,自然什么人都有可能杀得了他——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纪珠。
更何况纪珠还承认当晚她的确心有怨气,陈玘完全可以顺手推舟,将纪珠照凶手捉拿。
然而,令赵棐意外的是,陈玘竟丝毫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反倒还顺嘴安抚了她几句,似乎并不将她考虑在凶手的范围之内。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看穿了赵棐心里的猜度,不免为自己正名了一句:“你还真当本县尉是个一点事理都不明的狗官不成?”
“当然,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她的确是最大的嫌疑人。”
陈玘脸色难得地严肃起来,沉声道:“——不过,首先,假如她是凶手,她完全可以不承认自己曾和冯安见过面;要是她自己不说,谁能想得到她这么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居然还会贼的手艺?”
“第二,就算她是怕后面查出来反而惹嫌疑,不如趁早认下,她也完全可以向我们隐瞒冯安当晚的状态,毕竟冯安当晚的状态越是不对,于她就越是不利——她若是凶手,那她就是最后一个见过冯安的人,她完全可以不提这一点。”
“还有,”陈玘接着道:“假如凶手是她,她有什么必要在杀完人后又特地去把蠹叶斋的锁又给锁上?”
赵棐没有搭话,因为这时他又看见了林杪。她还是安静地站在陈玘方才让她回话的地方,只是眼神淡漠地游移在远处,仿佛若有所思,又像只是在纯粹地出着神。
陈玘目光也难免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林杪回转神来,沉静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到二人身上,似是随时在等候着二人向她问话。
陈玘却似乎反而不知再该问些什么,清了清嗓子,终于还是移开目光,向赵棐道:“现在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冯安出事当晚,的确很有可能服用了五石散。”
他心里仿佛已经有了某个定论,自信地往对面的蠹叶斋走去,边走边抬手示意赵棐不必再跟着。
赵棐似也并不在意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还是若有所思地落在林杪身上,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话要问她。
林杪恍若不觉,向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便往凿楹斋里走。
赵棐心中一动,到底还是将她叫住。
“有事?”
林杪微微回头,目光微顿,明静如水。
赵棐一阵哑然,半响,方低低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
“冯安的死。”
林杪似乎被他这问题问得怔住,一阵沉默过后,温淡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些许若有似无的古怪。
一阵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赵棐一愕。
“你对他的死很感兴趣么?”
她忽然问,秋水般流动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却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仿佛透着嘲弄,又像是带着种莫名的冷郁。
她没等着赵棐回答,又淡淡接着道:“你觉得,人命很重要么?”
“......什么?”
赵棐似已完全怔住。
林杪似乎沉在了自己的某种思绪之中,目光游弋在某处,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仿佛和目光一样虚缈,淡淡道:“在我看来,人也不过与蝼蚁同命,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