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谨慎,“就因为这样,早上宝儿发现姨娘不在房间,大家找了一通,谁也没有想到她竟是到这里来了......说不准,姨娘她是想家了......”
余光瞟一眼李复,却是没敢再接着猜测下去。
李复身长九尺有余,越渚本已算很高,可是和他比起来却还是要矮了不少。除了身形高大,他身材也十分魁伟,虎背熊腰,生就一副威严之相;加上左眉一道断口,更给他平添几分凶煞。
早十一二年前,他新官上任,不到一年,就率县衙衙捕一举剿灭了附近为祸多年的山匪,凶煞之名随着勇猛刚直之名随风暴涨,是嵋州人人皆知的“铁脸县尉”。嵋州百姓对他,是敬佩中又存了三分畏惧,刘长当然也不例外。
“昨天半夜,老奴的确看到姨娘她从自己的院子出来了。”
昨晚坐夜的许婆子也证明热娜娅珠应是昨晚自己主动去的宝珠院。今天她一听说热娜娅珠出事,就忙不迭将昨晚所见第一时间禀告给了府中的主人之一——也就是刘伯商的夫人王蔷;这时也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外等着李复等人问话。
这时越渚查问起诸人口供,便将自己昨天晚上所见所闻一一向他道来:“昨天晚上,大概差不多快三更时候,老奴去方便,就看到姨娘她从西院......就是她自己的院子走出来了。当时老奴看老爷书房还亮着灯,还以为她是要去找老爷,也没多想,怎么想得到姨娘她......”
这婆子对热娜娅珠显然比刘长要多几分感情,说到这里,眼中竟似有了一两分泪意。
许婆子的话虽然并不能证明什么,却至少能说明一点——热娜娅珠的死亡时间,就在这三更前后。
而根据热娜娅珠遇害的时间,当时她既是三更前后被这许婆子目击出门,去的自然也不会是别的地方。
所以,虽然还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昨晚热娜娅珠应该就是自己主动走到宝珠院的。
越渚沉吟了片刻,看看几乎忍不住要落泪的许婆子,不由又向侯在这里等候传问的刘府其他相关之人多看了两眼,发现除了这位许婆子脸上还略微带着点悲伤之色,这府上的人对这热娜娅珠恐怕都没有很多感情。
尤其是那位一直不曾多说一句话的贵妇人。
这贵妇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这刘宅中的女主人王蔷。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乌黑的发髻高挽在头顶,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温润的碧玉簪,显得干净而简落;身上的衣裳也熨烫得十帖顺,正如她这个人,看来温柔而端重。但就是太过温和了,反倒显得冷淡,就好像现在在她身后院子里躺着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当然,他也并不很意外她为何是这副反应。
刘宅本也算本地的大户,大户里发生什么事总是难免要传一点出来的。更何况当初刘伯商将热娜娅珠带回来时,本已闹得满城风雨。
王蔷与刘伯商本是青梅竹马,两家一家开古董铺,一家开绸缎铺,本是门当户对,原也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谁知三年前,刘伯商去关外走商,竟带回来一名胡人女子,也就是热娜娅珠。据说为让王蔷同意纳热娜娅珠进门,刘伯商甚至不惜将自己名下两间最值钱的铺子过给了她。王蔷虽最终拿了铺子,容许了热娜娅珠进门,却也当然从此寒了心——两人虽未和离,从此夫妻间的情分也算是断送了。
王蔷与刘伯商育有一女,原名刘昭棠,此事过后,王蔷便将自己女儿的姓氏改回了自己的姓氏——此事,一度成为嵋州城津津乐道的话题。
如今这搅得她生活天翻地覆的妾室死了,她现在这副反应当然已经算是十分体面。
但热娜娅珠若非意外致死,这王蔷的嫌疑自然也是最大的。
李复显然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威肃的目光在这冷淡得坦然的王夫人身上落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立刻追问她昨晚的行踪,而是转而又问起面前这行人另一个问题:“贵府刘老爷呢?”
从他们进府到现在,这刘家的家主刘伯商居然也一直不曾露面。
“老爷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刘长代替王蔷做了回答。
“出去了?”李复脸色微沉,“去哪了?”
“这......小人不知道。”刘长回道:“只听门房说老爷他一大早就叫人套了车出去了,现在也不曾回来......”
李复将目光转向王蔷。
王蔷的回答当然也在意料之中:“外子一向自有主张,我也不知。大人若是有事想问,等他回来,我会让下人转告于他。”
李复听说,也就不再多问,当下吩咐人将热娜娅珠尸身暂收至义庄,等陈木复验;又让越渚等人接着依例询问各人口供,只是暗中嘱咐询问口供时,暗暗打探王蔷昨日行踪。
然而,结果是,数名丫头婆子的证词一致证明,王蔷无辜:昨天前半晚她一直呆在自己房间,后半晚因其女王昭棠梦魇,则一直在女儿房间陪她入睡,直到天亮。
当然,这些婆子丫头的证词是否属实,就还需另行查证。
至于死者热娜娅珠,越渚等人问起她曾经或者近期是否与什么人有过交恶时,从府中下人躲躲闪闪的言辞中,大概可以拼凑出这样一个既定的事实:这位死去的热娜娅珠姨娘,与刘府中的人——无论是主子也好,下人也罢,关系都很一般,甚至包括贴身服侍她的侍女宝儿。
而大家对她的评价大概也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性情反复,暴戾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