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也缩在监牢阴暗的角落里,也同那孩子一样,既不哭喊也不叫唤,只不过整个身子都像是发鸡爪疯般轻轻地抖动着;两只浑浊的眼睛从左看到右,从右转到左,好像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会到了这么个地方。
听到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中,突然跳起来,一下子扑到监牢门口,眼泪和鼻涕忽然一下子都流了出来,跟着便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冤枉——”
越渚一怔,还以为他是要翻供。
林杪却似乎对他这副反应似乎并不奇怪,目光平静地看他一眼,便问起罗娘子。
一提起罗娘子,这看来几已要绝望的男人瞬将眼睛一瞪,就连眼珠子里好像也燃起愤怒的火苗,好像恨不得能吃人:“老子只是杀了个婊子,你们就把我关到这个鬼地方?”
他好像终于记起自己被关到这地方的理由,却愈加显得愤愤不平,显觉冤屈至极,浑身的血都似涌到了那张虚黄的麻子脸上,“那贱人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先是推三阻四装模作样的勾引老子,以为老子没看出来?勾搭上了有钱的老爷就翻脸不认人!老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这样的女人难道不该死?老子这是替天行道!......怎么?老子难道说错了?”
他看林杪和越渚一言不发,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应有的同情,甚至都半点没有应和他的意思,脸色立刻又一变,嘴角一掀,露出一个讥诮又好像看明白一切的笑容,抱着双手上下眯着眼睛向林杪一打量,冷笑道:“当然,我不指望你这样的女人会理解老子。你们女的都一样,都是婊子、下贱货......”
接下来的那些污浊不堪的话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他忽然发现越渚的眼神已变得冰冷,于是他那愤怒已极的视线也被这冰冷的目光打断,立刻透出虚怯。
不过这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的目光一转回到林杪脸上,忽然又露出那种带着恶意的狂怒,似乎立刻就要开始新一轮的破口大骂。
但林杪的神色始终平静,波澜不惊地摇头制止了越渚欲开口打断王麻子的举动,嘴角也微微掀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着王麻子,平和道:“无妨,何必与死人计较。”
她的语气虽然始终平淡,但这“死人”二字仿佛就像一口向这王麻子当头劈下的斧子,他身子忽然猛地一僵,那狂风暴雨般的怒意一下子从脸上褪去,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呆滞,身子立刻就像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
直到林杪他们走出监牢,他还呆若木鸡的怔在那里,然后,决堤一般,喉咙里突然迸发出一连串颤抖的惨叫,再次紧紧抓住监栏大喊冤枉......
越渚却不免有些疑惑地向林杪看了一眼......刚刚王麻子实在也没有回答她什么问题。那么,她此行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来忍不住想向她探问一句,但两人刚刚走出监牢,就立刻有一名衙役匆匆赶来,给他们带来又一个惊人的消息——
刘伯商死了。
刘伯商的确死了,而且是死在自己家里。
他不仅死在家里,而且和热娜娅珠一样,竟也死在宝珠院。甚至两人遇害的地方都差不多——就在那株老银杏树下的那口几已干枯的水井边。
林杪和越渚到时,李复已率陈木、梁朝、傅平生等衙役赶到现场。
他的脸色当然很不好看。
林杪进死牢见王麻子前,虽事先同李复打了个招呼,却也是越渚自行去打的;这时,她才算第一次真正同李复打上照面。
前日她虽在大街上遥遥见过他一次,那时也只觉此人威仪赫赫,这时离得近看,更觉此人铁面庄严,虎脸凛然,不怒自威。但一双眼睛虽犀利有余却并无寒意,和他周身的冷肃之气一比,反倒显得慈和。
他显然也已知林杪其人,见她与越渚一同到此,也只是粗略地打看了她一眼,便向她微微一点头,示意她可自便。
林杪便将目光投向井口旁边的尸体:刘伯商仰面倒在井口,后脑落在井口边缘上,身下的大量血迹显然都是从脑后延伸流出来的。就现场的的血量来看,不用仵作验断,谁都看得出,刘伯商就是在这里遇害,且死因明确——后脑撞击到石井井口,失血过多死亡。
果然,陈木证明了她的猜断:“死者后脑颅骨碎裂,有血出,应为死者致命伤。”
他小心抬起死者的脑袋,仔细观察着死者的伤口以及死者尸体僵硬程度,继续向李复报道:“死亡时间应在昨夜戌时至亥时之间。”
前日在街上,林杪自然也看到了这位老人,当时见他手上提着提匣跟在李复身后,便猜到此人应是衙门仵作。这时目光不觉也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看着这看上去枯树般消瘦苍老的老人麻利敏捷地验看着刘伯商的尸首。
陈木喝报时也同样打量了眼林杪,嘴里似乎本来还有些话要说,但或许是想考考她,并未将接下来的话说完,而是拿着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中微微透露出些什么,似乎期待着她能补充上自己没有说完的话。
林杪也没有让他失望。
她目光在死者身上扫过一圈,旋即便敏锐地停顿在死者的左手上,低声道:“他左手是否曾抓着什么东西?”
死者左手蜷曲,显然与右手的自然蜷曲状态不一样,看上去像是生前曾握住什么东西,尸体僵硬后,这只手便保持了握物的状态。
陈木点点头,目光里露出欣赏之意,道:“照理说,人死后双手都会自然微微蜷缩——但死者这只左手却缩得特别紧,若不是生前手里曾攥着什么东西,是不会如此的。只不过——”
他捋着颏下那把青中带白的长须,慢慢道:“我和李大人赶到这里的时侯,这尸体就已经是这样,老夫也并没有在他手里发现什么东西。”
林杪眼睛却仍盯在刘伯商的左手上,目光忽然轻轻一动,俯身下去拿起死者左手翻看:这刘伯商左手虎口的位置还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