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一笑，顿了顿，脸上却又慢慢闪露出些许愧色，慢慢道：“如果不是因为林姑娘，我们连钱三和吴有才之间有牵连这样明显的线索都放过去了......更不用说现在会站在这里。”

林杪听着这句话，脑海中仿佛闪过什么似的，目光忽然轻轻一动。

越渚却没有注意到她脸上这一轻微的变化，继续接着自己的话道：“只不过......我倒的确有想不通的地方......方才我们实在已将话说得很明白，这位金老爷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如果吴有才和钱三的案子真的和他无关，他怎么会明知被凶手利用，却还是要为凶手遮掩？”

“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秘密实在不好叫人知道。”

林杪淡淡道：“但他这秘密若是和钱三无关，那么凶手也就不会利用他这秘密来遮掩自己的身份了......我记得，我和梁大哥来向门房询问口供那天，那门房曾说，吴有才和钱三出事那天，这府里很热闹......这件事或许也并不是巧合。”

越渚一顿，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又展露出微笑，“......所以我们当然可以走慢些，说不定这位金老爷可以想得通的。”

说罢，又仿佛很肯定地点一点头，笑着道：“我想，他应该是想得通的。”

金善的确想通了，而且想通得很快。

他们刚刚走到月桥尽头，方才为他们引路至花厅的小厮忽又急匆匆赶了过来，见二人还没离开，立刻松了口气，语气和态度比原先却要恭谨很多，“老爷请二位厅中再叙。”

蜡烛静静地燃烧着，不时爆起一两朵灯花，转眼间，便已烧光小半截。

金善的表情也已渐趋平静。

显然，这秘密他虽然不愿意轻易透露出来，但一旦说出，这秘密在他心里也就立刻变得分文不值。

所以他现在的神色反而很坦落，很轻松，仿佛一个刚刚被解下枷锁的犯人——现在他已重归自由，已没有什么能再威胁到他。

他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慈祥而温和的笑意。但现在，这看来很和善的笑容却已变得刺眼——甚至令人恶寒。

越渚的脸色在他的话一落地就已完全沉下来，头一次，他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忽然变得与他的轮廓一般冷硬——漆黑的眸子从最初的惊愕变为一种几乎难以克制的复杂的恼怒——

他连做梦也想不到他隐瞒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件事。

林杪静静地听着，神色始终平淡，就好像金善即使说出的是比他刚刚吐露出的秘密还要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她都不会感到吃惊。

即使如此，越渚也敏锐地从她那冷月般的眸子感受到一层无法掩饰的薄怒。

“所以这个凶手当然很清楚金老爷你做的这件事。”

林杪淡淡道：“但知道你做这件事的人，当然并不多。”

她的声音固然平静，但这平静也仿佛是在竭力压制着。

金善没有否认，漫不经心地一笑，“这件事虽本就是这些人自愿的，但若传出去，一些理解不了的人难免会中伤金某......所以知道这事的，当然也只有金某身边的几个亲信。”

他的声调当然还是和他的面孔一样温文尔雅，但在两人听来，却似乎比刀剑在地上拖动的那种声音还要刺耳。

“包括钱三？”

“包括钱三。”

“当日你宴请的那些人想必也是来参加你这个宴会的。”

“自然。”

金善慢慢地将目光掠过两人，掠过两人冷淡却隐伏怒气的眼睛，脸上那和善的笑容里竟似生出一点欣赏他们愤怒的愉快的残酷之意，笑着道：“在下当然也可以把这些人的名单都交给二位——当然——前提是，二位小友得为金某人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乐子保守秘密。”

越渚冷冷看着他，头一次觉得难以克制自己心中的恼意。

但他却不能不同意。

林杪眼里那不经意间泄出的怒意却似已然浸入她那平静的眼波中，她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忽然问出一个听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吴有才是怎么揽下贵府的差事的？按金老爷的地位，应该当然本来不会同这么个人有交集的。”

金善脸上闪出几分惊愕，似乎惊讶她将情绪收敛得如此之快......不过这问题对他来说显然也无关紧要，所以也就不以为意地道：“是金某替犬子请的西席先生推荐的。”

“这位先生叫什么？”

“沈容。”

越渚听着，目光忽然一动，神色蓦地变得有些晦暗不明，皱眉道：“我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