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渚低声道:“这沈家倒有些奇怪。”
林杪听他话中有些关窍,目光便也有些好奇地向他投过去。
越渚微微一笑,“你可知这沈家是谁当家?”
林杪低低道:“自然不会是沈夫人了。”
越渚脸上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之色,轻轻摇了摇头,慢慢道:“其实现在这位沈夫人原不姓沈,而姓赵,叫赵萝真,是已故沈老夫人的外孙女。赵萝真原是三川县人,父亲本是盐商,家里本也殷富,后来......听说是受十三年前“珩渊太子”一案牵连,丢了盐商差使,至此家道中落。没两年,父死母亡,剩下的一点家产也被族中叔伯夺去,于是也就只身来嵋州投奔外祖沈家。”
不知为何,他忽然说起沈夫人的来历,像说书人讲故事一般向她慢慢道:“而这沈家早在前朝时家里就已经出过高官,后来虽是改朝换代,这沈家也未被牵连进去。之后沈家虽远离了朝堂,家中却代代都有能人,以至财富愈积愈多,如今坐拥这南郊外千亩良田,家中其他生意也是多得数不清,可算是一方巨富。”
“只是沈家积产虽厚,家中子嗣却十分凋零。”说着,微笑的脸上似又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接着道:“到上一代也只已故去的沈老夫人这么一个独女。为免家中产业落到他人手中,沈老夫人招了一个女婿到家——其实也只是为了繁衍子嗣,家里当然还是沈老夫人当家。”
“这位沈老夫人后来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就是赵萝真母亲;还有一个则留在家中也招了个女婿。谁知留下来的这个女儿和她丈夫在一次外出时,死于一场山洪,沈老夫人也就至此一病不起。恰这时,沈老夫人又得知自己丈夫,也就是赵萝真外祖父其实在外面一直养着一房外室,且暗中安排他与外室的儿子进府中做了管家。她气急之下,就与丈夫和离,将他们一家人赶出了沈家。”
“当下她身边再无至亲,本也有意接赵萝真来家,恰赵萝真此时前来投奔,于是便将家业尽数交给了她。而赵萝真为报此恩,故此将赵姓改为沈姓,以示自己是沈家之人。只是沈家族中却有一些人不满家业交给所谓‘外姓之人’,在老夫人过身后,曾纠着沈萝真外祖父闹上了衙门。只不过沈老夫人所立遗嘱分明,这夺家业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这也是当年曾闹得很大的一段公案。”
越渚淡淡笑着道:“这段公案发生在十多年前,当时我的年纪还并不很大,不过这案子在嵋州闹得沸沸扬扬,因此至今记得。”
林杪静静听着,当下自然也明白了他方才为何反应那样奇怪。
——按理说,如今这沈府当家的自然应是这位沈夫人,也就是赵萝真才是;然而听方才那两个吵嘴侍女的意思,现下当家的竟是这府里的老爷?
而那老爷本应该也是沈夫人招进来的赘婿才是。
越渚果然接着道:“至于方才那位茯苓姑娘口中的老爷,应该就是沈夫人入沈家不久后招赘的夫婿......原来应是姓傅......叫什么我倒是不记得了......至于她口中的‘恩人’,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当然也难免感到奇怪:听那两个侍女的意思,如今的沈家沈萝真不仅当不了家,竟好像这“恩人”也踩到了她头上......而这“恩人”竟似还与她丈夫有些道不明的关系......这岂不是怪事?
二人正心下诧异,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年纪的中年男人正穿过月洞门进来了。
看他穿着富贵,又在大晚上只身来到后院,自是越渚方才口中这府中的那位从前的傅老爷,现在的沈老爷无疑了。
他如今虽到了中年,保养得倒很是得当:体态修长,长相也算英俊出众;下巴颏蓄着一把美髯,更添几分飘逸。
他当然同样也瞧见了回过身来打量他的林杪和越渚,目光便在二人身上一顿,尤其在林杪身上多打量了一眼,眼神竟似透着些冒犯。
二人微微皱眉,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莽撞,便收起目光,又唤过近处一个巡夜的小丫鬟问话;那小丫鬟向他说了几句什么——显是有关林杪和越渚来历一事,他便将目光再次向他二人投来,只是却拧了眉心,脸上好似露出些不悦,不过转瞬敛去,向两人勉强回点了点头,便径直拨转步子,往西去了。却正是方才茯苓消失的方向。
越渚和林杪自然又难免默然交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的那一点疑虑也随之更深:沈夫人招进来的赘婿,大晚上去的却是沈夫人“恩人”的院子,看来这位沈老爷果然与那茯苓口中的“恩人”关系匪浅,而且二人的关系似乎还很光明正大,毫不避忌......
然而这沈家事怪,却也与他们无关,二人奇疑有余,也并不放在心上,只随两个引路的小丫头自到东院厢房休息。
当夜无事。
翌日临近中午,林杪和越渚这才见到了沈萝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