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着庄上三位主子过来丫鬟婆子手上都提着灯,于是这本来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的地方一下子就被照得如白昼般满院通明,明亮的烛光几乎可以照见每一个人脸上的每条细纹。
每个人的表情看来都同样惊愕,林杪的目光却特别地在沈萝真、沈望舟和姜玉三人身上流动,仿佛发现了什么,目光沉了沉。
越渚没有忽略她这一微妙的反应,只是事发突然,在庄上引起的动静已经不小,他只得同上次在野肆突遇茶商遇害时一样,先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不让众人碰动尸体,同时请沈萝真叫人去外院喊来两个胆大的小厮前来守住院子,又叫一个小厮连夜赶去衙门报案,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他这才向林杪问起她方才脸上那一细微的变化,林杪摇了摇头,神色却有些古怪,低低道:“从他们三个人刚才的反应来看......他们竟好像认得这具尸体。”
然而,三人的口供却与林杪的猜度大相径庭。
翌日问起这三人是否认得那间柴院里的尸体,他们几乎是斩钉截铁且毫不迟疑的否认,甚至声称庄子里应该根本没有这号人,因为庄子里这几日并没有人口失踪。
——无论如何,他们当然都看得出那人遇害已经有些时日,若是庄上有人不见,他们自然也不会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而事后也果然证明这三人所言非虚:经过一番清点盘查下来,不管是沈家庄的下人,还是附近庄子上的佃农也都并无失踪的。
就连徐嬷嬷和府中的不少下人也帮着三人作证:从来不曾在府中见过有穿着这样一件衣裳的男人。
——死者是个成年男子,至于究竟年岁几何,因缺失头颅,不好断得。只不过就从死者的皮肤肌肉以及骨骼的坚硬程度来看,死者应该正当壮年。
“死者的致命伤当为胸前这一道。这道伤口入口粗而出口细,创口小于创深,应是被匕首之类的利器当胸刺穿。只不过......”
陈木指着死者胸前的伤口,那双苍老而精锐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慢慢道:“只不过,死者虽是应为一刀致命,胸口却有两道伤......在紧挨着致命伤旁边的这道伤口肉色苍白,皮肉并无卷缩,显是在死者死后所刺。”
尸体已经洗净,蛆虫也已被清水冲洗干净。然而因为死者已经死去不少日子,尸体已经肿胀溃烂,即便被冲洗了一遍,却仍不断有恶臭的血水从尸身的浮皮里流出。
林杪细细看去,果然发现死者那道血肉模糊的致命伤附近有道肉色苍白的死后伤——只是两道伤口挨得实在太近,若非细心察看,很容易被忽略。
而整具尸首唯一能表明此人身份特征的就只有前胸靠左一颗豌豆大小,上面长着几根粗毛的黑痣,以及腰部一块青色胎记。
而死者肩胛骨不耸出,皮肉不卷,当是死后被枭首。至于死亡时间......只怕已有五到七日。
林杪沉吟片刻,又问道:“不知死者衣物上可有什么发现?”
陈木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将从死者身上脱下的那件还很新的蓝色软缎衣裳的破口处给她看——凶手显然是连衣带肉刺死了死者,因此死者的这件被刀刃刺破的衣裳口子处沾有不少血迹,只是血迹并不很多。
而陈木觉得的奇怪之处显然就在此处,慢慢道:“这件衣裳上只有被刺破的地方沾有血迹......且血迹并不多......按理说,一个人被当胸刺死,胸前这一大片都会被血湮红......”
他往自己胸前比了个大概的范围,接着道:“但这件衣物上只有伤口周围这一拳头大小的地方沾染了血迹......”
“此外,我也仔细检查过,这件衣物上顶多只沾了些灰尘,并没有泥土......但死者的指甲和发缝里都有黑土。”
“这又说明什么?”
傅平生不解。
越渚沉吟着,慢慢道:“说明凶手不仅将死者移尸到了这里,而且还给他换了件衣裳。”
这本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无论这个人是如何沾上的泥,只要他头发上有泥,衣裳上就不可能不沾上,因为这个人总不至于乖乖站在那里,让人故意弄点泥土洒在头上——反过来说,他的衣裳既然这么干净,那么他的头上就不应该出现泥土。
何况,死者衣物上的血迹也说不通。
“这样一来,这道死后伤也能说得通了......”梁朝凝视着死者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皱了皱眉,“这很可能是凶手给死者换完衣裳后再照着这道致命伤补上的一刀......这倒怪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平生沉吟片刻,脑海中仿佛有灵光一现,失声道:“凶手之所以给死者换衣裳会不会就是为了误导沈家的人,让他们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我是说,毕竟死者的头颅被砍下来了......通常像这种把人人头砍走的案件,多半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死者的身份......”
越渚同梁朝皆是一怔,顿了顿,点头笑道:“倒的确有这种可能。”
林杪点点头,似乎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她显然也还没有想得太明白......毕竟,沈家既无人失踪,那就说明这具尸首只能是外人......那么这人究竟是以“活人”的身份进入沈家庄后遇害?还是变成尸体后被人从别的地方运进沈家庄的?
况且,他遇害的地方当然一定不会是这间柴院。因为他们已经将这院子很仔细的检查过:这院子的每一寸都已铺了地砖,是不可能沾上泥土的;而且整间院子里也并没有血迹。
那么这自然就意味着一件事:有人移动了尸体。——而这个人当然只可能是沈家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