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一点点移动,暗弱,空气中的游尘也已融入黑暗。当第一线苍白的月光穿过窗棂时,她的神思也从月色下转回,沉静的目光从窗外落回来,便发现梁朝那有认真而探究的目光,微微一愕。
梁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清咳了一声,掏出火折子晃燃,慢慢起身站起来。
“现在要走么?”
“走。”
林杪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一双明净的琉璃眼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仿似透着淡漠的妖冶。
她站起来,忽然将梁朝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口气给吹灭,然后借着照进屋子里的微弱月光缓步走到外间,穿过外间的那扇后门,沿着后门的那条小径,向那在夜色下看来漫无边际的荒草地中走去。
——荒草地当然是有边际的,尽头就是那条约莫有两丈左右宽的丰河。
河面幽静沉寂,白天浅碧色的河水在夜里变成幽暗诡谲的黑,又在月光的映照下蒙上一层不祥的白......
水波在小河中轻轻荡漾着......这里白天的时候没几个人,到了晚上更是连个人影子也不见。
白天的时候,河面上也是空阔的。但此刻,离这里大概五六丈远的东岸边却停着一艘渔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此刻正在风中轻轻摇动;一线轻烟自船头袅娜升起,转眼又被秋风给吹散。
一个或许已经有六十岁上下的老人正翘着腿仰躺在甲板上,嘴里叼着一支烟袋。
梁朝吃惊于这意外的发现,立刻就明白了她要在这里等到天黑的原因。
果然,林杪闲步走近这艘渔船,同老人随意地攀谈起来,问起这老人是否是常年住在这艘船上......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便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问这老人这几天晚上是否有看到什么人在这附近经过。
老人的回答十分肯定,手往他们来的方向一指,“就八九十来天前的样子,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从那边出来一直往南面走了。”
“您可还能记得究竟是八天前还是九天前?”林杪又仔细追问了一句。
那老人见她神色认真,也就仰头认真想了一回,掰着手指数了一回,旋即更加肯定,“八天前的晚上。”
“您记得这么清楚?”
梁朝难免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老人鼻子一哼,冷冷道:“小伙子你自己瞧瞧,今天晚上这一大片地方除了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有谁闲得没事在外面晃的?人家都在家里睡美觉哩!老儿我没家,就剩这么一条破船,这才在这里碰着你们......不然,哪里碰得着你们?......这荒凉的地方,大晚上就看到这么一个人,能记不清楚?”
“您确定是个男人?”梁朝又追问了一句。
老人冷哼道:“这里隔得也不远,难道我老儿如此眼花,连是男是女也分不清?”
老人的话无疑都是实话。
梁朝心里却难免更加疑惑......如果当时在姜玉租的这间院子里动手的是姜玉同她的情郎......不管现在出现在沈府的那具无头尸是不是那情郎,在这间屋子里死的总不会是姜玉——既然如此,那遇害的就只可能是她的情郎了。
一男一女动手,男的死了,这老人怎么又会看到一个男人从那间院子里跑出来?
难道......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的并不是姜玉?
当然,这是很有可能的。那泥瓦匠本也是想当然的认为当天晚上出现在那间屋子里的一定就是姜玉和她的相好......或许,那天在屋子里和那情郎动手的其实是别人?
......还有什么人会知道这个地方?甚至会对姜玉的情人下杀手......
他目光陡然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沈望舟?”
这个答案一说出,他就愈加肯定自己这个猜测,“既然我们都能在沈家听到姜玉在外面养情郎的消息,那位沈老爷当然也可能听到一些风声......他要是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地方,发现自己的情人居然在外面另养着别人,他的心里自然也并不会太好受......一时怒起,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
顿了顿,又立刻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沉,“争吵那晚,沈望舟同姜玉本都不在沈家庄......”
林杪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直接否认,语调平和道:“即便当晚那间院子里有三个人,也解释不通渔夫目击的那个男人。”
梁朝当然明白她指的三个人是谁,那本也的确就是他心里所猜想的......沈望舟和姜玉那晚同在外面或许并非巧合——沈望舟很可能在府中听到了姜玉养情郎的流言,于是第二天偷偷尾随姜玉,旋即发现了她同情郎私会......只是出于姜玉带给他的利益也好,还是舍不得也好,总之,那晚他没有对姜玉下手,只是杀了她的情夫......
这样一来,当然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前天前后脚出去,第二天却是同时回来的。
林杪虽未直接否定他的猜断,却显然也并不十分同意他的猜断,接着自己的话慢慢道:“因为渔夫当晚看到的只有一个男人,并非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说到这里,目光忽地一闪,好像忽然想到些什么。
梁朝没有注意她这一表情的细微变化,但他却立刻听明白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当天晚上,出现在那间院子里的如果是他们三个人,而那情郎又已遇害......沈望舟又怎么会单独离开?难道他会留下姜玉一个人处理尸体?——被渔夫目击到的人当然不会是姜玉——如果二人分开走是为了避嫌,那之后他们也应该也不会选择在一起留宿......
但如果不是沈望舟......那渔夫目击到的又是什么人?
林杪看看他渐渐凝结的脸色,忽又微微一笑,淡淡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此行也算收获不少。况且除了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有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