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
他忽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难道当年叶宛童已确定赵萝真已不会再来到沈家,不会再有人来拆穿她......”
他说出这句话,便只觉全身的血液又已冷下来......如果真是这种情况,也只有一种法子能确保赵萝真不会再来到沈家......只有那一种最简单且最有效的法子......
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林杪的处境......
他实在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傅平生当然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忍不住变了......
“她绝不是个莽撞的人。”
越渚闭了闭眼睛,眼睛里的焦躁担忧之色并未褪去多少,目光落到对面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庄园,目光一冷,忽然透出一种异样的镇定,慢慢地道:“但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等到天黑,我们夜探沈家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找到她。”
沈望舟往回走的时候,脸上忽然露出笑意。
所有的小厮婢女看到他这副表情却不禁都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现在府上实在也不是很能笑得出的时候。况且这些日子,这位老爷的脾气本来也并不是很好。
可是现在,他的心情竟似忽然就变好了,这是为什么?
他们当然不知道,也不敢问。不过家里的主子心情好一些总算不是坏事,这至少表示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也可以跟着松快不少。
沈望舟的心情显然的确不错,经过前院一个池塘时,他甚至停下来看了一眼池中浮萍下那些戏水的红鲤。
他平常本来很少注意这些东西的,可是现在似乎也觉得这些鱼儿游得很畅快。
他几乎已打算停下来喂喂鱼。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眼熟的小丫鬟忽然匆匆走来,向他一礼,规矩地道:“夫人想问问老爷现在方不方便?若是方便,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他认出这是东院那边的丫头,仿佛意料之中地微微一笑,手一扬,把刚从旁边小厮手里接过来的鱼食一下都掷到池子中,拍了拍手,便不紧不慢地向那自己已许久不曾涉足的东院走去。
内室香烟缭绕,沈望舟还未掀帘,就先闻到屋子里那股浓郁的沉水香。
沈萝真在摇曳的烛火下凝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望着自己这一张还很年轻的脸。朦胧昏黄的铜镜里,唯一不再年轻的只有自己的这双眼睛:黯淡,疲倦,仿佛历经了世事。
事实上,她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二岁。
她的目光忽然慢慢移向镜子里的另一角......但这个男人呢?
他的年纪本来甚至要比她大上两岁,可是他看来却远比她要年轻得多。
他的脸上虽然也已生了皱纹,可他的眼睛却还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闪着生命的光华......但自己的眼睛却已经灰沉,已经老去......
沈望舟也同样透过镜子在打量着她——他几乎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细致地看过她——自己的妻子,沈家名义上的主人。
看着镜子里的她,他心里仿佛也忍不住生出感慨......
“我实在没有想过,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忽然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嘴角又挂起那种习惯的温文儒雅的笑意,“其实我们根本用不着走到这一步的。
桌子上摆着两杯茶,热茶。沈望舟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热气自茶杯中袅袅上升,却没有去碰它。
“怕我下毒?”
沈萝真忽然笑了笑。她看上去本来是个很端庄很柔婉的女子,可是现在脸上的笑容却现出一种不符合她面孔的冷淡。慢慢在梳妆台前起身,在他对面坐下,又慢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热茶,吹开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沈望舟却还是没有要去碰它的意思,他淡淡地看着她,脸上仿佛带着种淡淡的讽刺,“难道我不应该怕?难道夫人不想害我?”
他不等她开口,又微笑着道:“毕竟夫人做出的事,远比给自己的丈夫下毒还要大胆。”
沈萝真看着他,沉默了一阵,脸上忽露出一种微妙的古怪之色,仿佛没头没尾地道:“你不打算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
他似乎是被她的问题给问笑了,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深,凝视着她那张并不很适合她的冷淡的笑脸,似笑非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总算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夫人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做丈夫的难道要丢下自己的妻子一走了之?”
“你不怕?”
沈望舟忽然冷笑:“该怕的一向应当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沈萝真沉默地望着他,淡淡道:“你说的不错,该怕的一向都应该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但你似乎从不觉得害怕,是不是你觉得自己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
沈望舟微微一笑,似乎已是默认。
“看来你真的不打算走了。”
像是最后确认什么,她那双透着疲乏的眼睛忽然认真而几近严肃地向他打量了一眼,脸上那种微妙而复杂的神色渐渐敛去,继而如涟漪般消失在她看不出情绪的柔婉面孔之下。
室内一片沉静,久久没有人开口说话,烛火在昏室中摇动,忽然,她那双已经归于平静的眼睛在烛火摇曳中凶光一闪——
这就是沈望舟倒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